天地寂静,万籁无声。
濯雨沿着雪坡不知行了多久,用袖口擦去粘在脸上的雪渍。
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木棺擦着雪地的挤压声。
她力气不如钟忌,拖着木棺,只能走走歇歇。
不远了,按照少主出山前给的地图,再往前二里就到了。
濯雨甩甩脑袋,握紧革带继续往上爬,约莫大半个时辰,她绕过岩壁,视线豁然开朗。
松开革带后,濯雨兴奋地奔向面前的冰湖,从怀里掏出一块牛皮卷。
“没错,就是这儿了!贺兰山近峰顶处有天女岩,岩后有池,终年不冻,湖底生天女蚕……”
她哼着楚地的小调,动作迅疾地解开革带开棺,小心翼翼地掀开白绢。
棺内的女子一如当初,只萦绕于面的死灰之气散了,倒像个肌肤瓷白的少女在酣眠。
濯雨把木棺拖至湖边,摸着侧边一处机扣,用力按下去,棺木周身出现一圈裂纹。
漆黑的外层脱落,只余薄薄一层冻木,此木生于极西之地,其质如冰,入水则化。
濯雨拂开外层楠木,用力将躺在冻木上的少女推出去。
等到木棺漂至湖心,棺底的楠木尽数脱落,冻木融水,少女竟如沉铅一般缓缓陷入湖底。
濯雨完成了任务,累得一下躺倒在雪地上闭目养神。
而此刻沉入湖底的少女却有了惊人的反应,她手臂和颈间的青络微微凸起。
发髻被湖水冲散,乌黑的发丝飘于脑后,如同有了生命。
她衣衫浸水后,隐隐散出奇异气息。
像深秋午后,日头射进一间堆满旧纸的阁楼,晒出的那股子枯黄纸张的甜味,混着墨粉沉降后的苦涩,底子里还有一丝极淡的、像铁器生锈的腥气。
湖底原本趴伏着不动的小虫忽然抬起头,触角剧烈抖动,朝着少女沉下的方向。
少女衣衫中缝满了百年前的旧道经,墨迹干涸,遇水成沫。
那气味对天女蚕而言,如同干涸已久的土地嗅到了雨云。
濯雨也不敢随意下湖打扰少主,只拋着地上捡的冰坨子消遣。
而贺兰山下已经集结了一支五十人的精骑兵,直往山内。
领头的正是刘春生,他这段时日被辛铁虎狠狠拉练了一番,看上去强健不少,只面色泛苦。
那日被指派给辛校尉后,噩梦就开始了,每日跟着挥刀一千下,还要围着营地奔袭二十圈。
一天十二个时辰掰碎了也不够用,刘春生日日夜夜都只剩操练二字。
好不容易不拉练了,军使又把他调进斥候营里,从头开始学。
这下就算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也不够用了,连放羊都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今日军使召他入帐,他才知是要他带路探贺兰山,操练也是怕他跟不上行军队伍。
他苦涩地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这大概也算是被器重了吧。
这一行精骑纵列行进,马蹄裹布,趁着夜色沿着干河床秘密进山。
李无晦腰配横刀,手握角弓,一袭轻甲融于山岩之间。
行至云杉林前,他派出一队斥候向前探路,带着其余兵马在靠近水源的林缘空地暂作休整。
辛铁虎把马拴好后就跑到李无晦跟前,压低声音问道:“军使,这刘春生跟着斥候不会误事吧。”
“不真正地探一次路,他永远也学不会,既然他自小就能在这山里摸爬滚打,那就有他自己的本事。”
辛铁虎点点头,又认为自己揣摩到军使的心思了,军使是想栽培刘春生这小子啊!
李无晦瞥了眼什么都写在脸上的辛铁虎,无言地转身走了。
刘春生一骑行在最前方,熟练穿梭于密林间,此时天边熹微,启明星已高挂枝头。
在后紧跟的斥候沿路撒灰插旗,给后方李无晦他们指路。
李无晦一行追上来时,已到了山腰豁口。
刘春生打马上前,“军使,要上山脊,就得从这里徒手爬上去。”
“你带着两名斥候跟我一起上去,辛铁虎再带五人在后压阵,其他人留下守马听声。”
李无晦沉声吩咐,说罢领头攀上峭壁,矫健的身影如同雪豹,动作迅疾稳当,片刻间便已到了中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