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京城大半月,回来前夕下了场雨,凛风一吹,官道两边的树叶彻底落了个干净。
宫里一切照旧,只是崇德殿屋檐下一窝窝燕子不见了,不知是哪日飞去南边取暖去了。
李陵游回到崇德殿换上龙袍,打算去给母后请安,这时听到殿外有哭嚎声。
他早料到姜定海会来,没想到会这么快。
姜万宝被他下令押去大理寺天牢,只等处置了,姜定海此番过来,定是来为他宝贝儿子求情的。
李陵游朝宋福使了个眼色。
宋福会意,去往殿外。
李陵游走过去,背靠着门旁边的墙壁站定,抱臂听着外面动静。
姜定海哭声震耳:“嗷嗷嗷陛下,求你看在臣为大晋操劳半生的份上,饶了犬子这一回吧,臣给陛下磕头了!”
宋福的声音随之响起:“姜大人,陛下正在歇息,您请回吧。”
“宋公公,你帮我求求陛下,犬子他还小,初入官场,又是第一次去赈灾,难免有不懂之处,你帮我向陛下求求情。”
他还小?李陵游没记错的话,姜万宝比他大了整整两岁。
宋福为难道:“姜大人,您回去吧。”
姜定海不肯离去,悲恸大哭:“陛下,臣就这一个儿子,你忍心让舅舅绝后吗?你若非要治罪,干脆治舅舅的罪好了,嗷嗷嗷……陛下啊……”
卫景晨常说朝堂上没有亲情,李陵游也深深明白,只是听到姜定海这么说,心里依旧不是滋味。
他听不下去了,避开殿门开着的方向从后门出去,独自前往华阳宫。
这么多日没有见到母后,李陵游实在想得紧,一路上步子迈得飞快,等踏过华阳宫的门槛,就开始迫不及待地喊:“母后!”
殿里清寂,原本花几上的瓷瓶插着从御花园剪来的时令花,由于天气转冷,能开的花少得可怜,这会儿除了两瓶金丝菊,其余插花全变成了干花,用造型奇特的枝条装点着。
除了没有香味,倒也别有一番韵味,李陵游扫视了圈,脚未停步:“母后!”
宫女掀开珠帘,李陵游弯腰进去,再一抬眼,就看到母后坐在梳妆台前。
他面露喜色,拂衣整冠走近,恭敬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闲儿打算如何处置万宝?”姜昭正在梳发,听到声音未回头。
李陵游没想到母后开口就是问此事,心里不免感到失落。他站直身,坦白道:“回母后,儿臣打算将他斩首示众。”
姜昭猛地起身过来:“你要将他斩首?”
李陵游被姜昭的反应吓住,向后退了半步,知道母后难以接受,他解释道:“母后你不知道,儿臣让姜万宝去赈灾,他拖家带口带了好几个小妾,在灾区里胡作非为,不安置灾民,不发粮食,不救人。因为他一个人,让灾区里很多原本还有救的灾民没了命,如此罪过,儿臣岂能饶他?儿臣已经决定,七日后将他在午门斩首。”
姜昭的眼睛随着李陵游的话逐渐瞪到极致,厉声道:“他是你表哥!”
李陵游脸上笑意渐渐不再,冷静道:“母后,君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表哥。儿臣若不处置他,如何给翰州百姓交代?”
“你!”姜昭捂住心口,身子猛地向后倒。
“母后!”李陵游大惊失色,赶忙上前搀扶。
姜昭掌心撑着桌面,堪堪站住,另一只手握成拳头,不停捶打心口,像是喘不过气。
看她柳眉紧拧,满脸痛苦,李陵游担忧不已:“母后,你要保重身子。”
李陵游刚才扶得急,这会儿两只手全露了出来,他手上缠着绢布,见母后神色缓和,松开手,将袖子向下拉了拉:“母后,不管这个人是表哥还是谁,只要是朝廷官员,犯了错就应该受到惩罚。”
姜昭斜睨过来,心里怨愤再也压不住:“你不让他去赈灾,会发生这种事吗?他一个刚进户部的侍郎,上任不过几个月,能懂什么?你舅舅老来得子,只有万宝一个儿子,你要杀万宝,你让你舅舅往后还怎么活?”
听着话里的责怪,再对上母后愤怒的视线,李陵游指尖捏紧了袖口。
母后这是在怪他,这样的母后让他感到陌生,他下意识开始反思,真的做错了吗?
他回想翰州灾情,时隔多日,脑海里的画面与声音依旧清晰无比,那些血迹斑斑的伤口、撕心裂肺的哭声,都在告诉他答案。
他没有错。
李陵游抬起头,掷地有声地道:“母后,儿臣也有错,儿臣不懂得知人善任,选了姜万宝做赈灾使,使得翰州救灾不当,所以儿臣决定下罪己诏,向万民请罪。而姜万宝,儿臣定要将他斩首示众!”
“你!”姜昭伸手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
姜昭的样子让李陵游紧张不安:“母后……”
“咳咳咳!咳咳!”姜昭俯身剧烈咳嗽,宫女上前帮她拍背。
李陵游心揪成一团,不想再让母后受到刺激,打算今日先走,还未告退,姜昭突然道:“你从前,都是很听话的。”
她语气像是感慨,又像是恳求,让李陵游脚步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