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的第二天,雪停了,天晴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柳橙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被那片白光晃得眯起了眼。她抬手挡在额前,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院子里的景象——老樱树的枝干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像一串串天然的水晶风铃。
顾晨宴已经起来了,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仰头看着那棵老樱树。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羽绒服,是柳橙昨天在机场附近的户外用品店帮他挑的。他的大衣太薄了,扛不住北海道零下五度的天气,柳橙拉着他进店,在他身上比划了好几件,最后选了这件——不厚不薄,颜色百搭,口袋多,拉链顺滑。顾晨宴全程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在柳橙问他“这件好不好看”的时候点了两次头。
“你昨晚睡得好吗?”柳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好。”
“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樱树。冰凌在阳光下慢慢融化,水滴从枝头滴落,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今天去哪?”柳橙问。
“小樽。”
小樽是北海道的一个港口城市,离札幌不远,坐电车只要半个小时。这座城市以运河和玻璃工艺品闻名,冬天的景色尤其美——运河两岸的仓库被白雪覆盖,煤油灯在傍晚时分亮起,倒映在水面上,像一幅印象派的油画。
顾晨宴没有选择跟团,也没有包车。他带着柳橙坐了当地的普通电车,和一群穿着厚重冬装的当地人挤在车厢里。电车很旧了,车厢内的暖气和窗外的寒气在玻璃上博弈,结出一层薄薄的霜花。柳橙用手指在霜花上写字,写了一个“橙”字,又在旁边写了一个“顾”字。
“你多大了,还在玻璃上写字。”顾晨宴看了一眼。
“你管我。”
顾晨宴没有管她。但他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在她写的“顾”字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橙”字。两个字挨在一起,笔画有些歪,但连在一起读——“顾橙”。
柳橙看到了,没有说。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电车到站,两个人下了车。小樽的雪比札幌厚,路边的雪堆得有一尺多高,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柳橙故意走在没有人踩过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顾晨宴跟在她身后,沿着她的脚印走,精准地踩进每一个坑里。
“你不用踩我的脚印,旁边又不是没有路。”柳橙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那你还踩?”
顾晨宴没有回答,继续踩着她的脚印往前走。柳橙没有再问。她转过身,继续走,但步子迈得小了一些,让他不用跨太大就能踩到她的脚印。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从电车站一直延伸到小樽运河。运河的河面结了冰,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看不出哪里是冰哪里是岸。两岸的仓库是老式的石砌建筑,外墙被岁月染成了深灰色,屋顶上堆着厚厚的雪,像一顶顶白色的帽子。
煤油灯还没有亮,因为天还亮着。但柳橙已经能想象到天黑以后的样子——昏黄的灯光映在雪地上,映在河面上,整座城市都会变成暖色调的童话世界。
“顾晨宴,我们晚上再来看一次。”
“好。”
两个人沿着运河走,走到尽头,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一家玻璃工坊,门口挂着一串手工吹制的玻璃风铃,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柳橙推门进去,工坊不大,只有十几个平方,三面墙上都是玻璃制品——杯子、盘子、花瓶、饰品,五颜六色,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管,一端插在炉子里烧,另一端在嘴边吹。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柳橙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展示架前,一个一个地看那些玻璃制品。她在一个小盘子前停下来,盘子的颜色是她最喜欢的橙色,不是那种刺目的橙红色,而是温润的、透明的、像果冻一样的橙色。盘子的边缘不规整,有一处凹陷,像是制作的时候出了一个小差错,但那个差错没有被扔掉,而是被保留了下来。
“喜欢吗?”顾晨宴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喜欢。但我不需要盘子。”
“不一定需要才能买。”
柳橙想了想,把那个盘子拿了起来。盘底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小樽,2024年冬”。
她拿着盘子走到工作台前,用英语问那个玻璃匠人:“可以帮我刻两个字吗?”玻璃匠人放下手里的铁管,接过盘子,点了点头。柳橙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破晓”。玻璃匠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拿起刻刀,在盘底那行字的下面,一笔一划地刻下了这两个字。笔画有些歪,但柳橙觉得正好。
她付了钱,把盘子仔细地包好,放进口袋里。
“你以后要多买一个柜子了。”顾晨宴说。
“什么?”
“放你的收藏品。白若笙纪念馆的画,小樽的盘子,以后还会越来越多。”
柳橙想了想,好像确实是。她以前什么东西都不攒,因为攒了也没地方放。柳家老宅的杂物间不是放珍藏品的地方,她的东西随时可能被柳嫣然扔掉,随时可能被柳正阳卖掉。现在不一样了,她有地方了。
“那你帮我买一个柜子。”她说。
“好。木头要什么颜色?”
“深色的,胡桃木那种。”
“多大?”
“比我高就行。”
顾晨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一米六五,比你高的柜子很好买。”
柳橙瞪了他一眼,走出了玻璃工坊。但她的嘴角也是弯的。
傍晚的时候,天开始暗了。冬天的北海道天黑得早,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西沉,五点多天就全黑了。柳橙和顾晨宴再次来到小樽运河边,煤油灯已经亮了。
一盏,两盏,十盏,几十盏。昏黄的光在雪地上铺开,把整条运河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色。雪是白的,灯是黄的,天是深蓝的,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精心调配的水彩画。
柳橙站在桥上,手扶着栏杆,看着那片光。风吹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没有缩脖子,就那么站着,让风吹着。
“顾晨宴。”
“嗯。”
“我想在这里许个愿。”
“许。”
柳橙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然后她睁开眼,转过头看着顾晨宴。“你不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
“不想。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不说怎么知道说出来不灵?”
“这是规矩。”
柳橙笑了。她转回头,继续看着运河上的灯。那些灯在水面上投下倒影,风一吹,倒影就碎了,风停了,倒影又聚拢。
“顾晨宴,如果有一天,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你还会陪我看雪吗?”
“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