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周,柳橙收到了苏也的一封信。不是电子邮件,不是手机短信,是手写的信,装在白色的信封里,贴着一张加拿大的邮票。信封上的字迹她很熟悉——苏也的,笔画舒展,带着一种刻意放慢速度的耐心。她坐在花园的榕树下拆信,老周在旁边浇花,水壶里的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苏烬在屋里午睡,顾晨宴去公司了,顾渊在书房里看书。整个下午安静得像一幅画,只有蝉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接一声,把夏天叫得又长又慢。
信的抬头写着“橙橙”,没有姓,没有称呼,就是两个字——“橙橙”。苏也从来不叫她“柳橙”,也不叫她“白橙”,更不会叫什么“橙子小姐”。他就是叫她“橙橙”,像一个真正的叔叔叫自己的侄女。
“橙橙:我坐在湖边写这封信。湖是蓝色的,山是绿色的,天是白色的——不是阴天,是那种很淡很淡的蓝,淡到像白。苏婉在屋里画画,她最近在画一只猫,邻居家养的,橘色的,很胖,经常来我们院子里晒太阳。她画了很多遍,都不满意,说猫的眼睛画不像。我跟她说,猫的眼睛就是画不像的,因为猫的眼神总是在变,你觉得它在看你的时候,它在看别的东西;你觉得它在看别的东西的时候,它在看你。她瞪了我一眼,说‘你懂什么’。她瞪我的样子,和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柳橙笑了。她可以想象苏婉瞪苏也的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抿着,想笑又忍着不笑。那种表情,她在疗养院见过一次,在加拿大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让她觉得,苏婉回来了,那个会笑、会瞪人、会生气的苏婉回来了。
“我写这封信,不是为了说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想告诉你,我和苏婉在这里过得很好。好到有时候我会忘记从前的事——忘记暗月,忘记那些年,忘记那些我以为我做过但幸好没有做过的事。但有时候又会突然想起来,吃饭的时候,散步的时候,睡觉的时候。想起来的时候,心里会疼一下,然后就不疼了。因为苏婉在旁边,她会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她就说‘没什么就好’。她知道我在说谎,但她没有拆穿我。她从来不拆穿我的谎话,因为她知道,我说谎不是骗她,是骗自己。”
柳橙的眼眶红了。她想起苏也在深港的VIP包厢里说“敬你,白若笙的女儿”时的样子。那时候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端着酒杯,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那个笑容是冷的,是算的,是把自己武装到牙齿的。现在他会写信了,会说废话了,会说“她瞪我的样子和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了。他变了,变得柔软了,变得像一个人了。
“你爸好吗?他的身体好些了吗?上次你说他能走很远了,我很高兴。能走很远,就能走更远。能走更远,就能走到加拿大。我等着他。红烧肉已经会做了,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他来了,我做给他吃。”
柳橙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把“等着他”三个字洇湿了。墨迹化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看不清形状的黑色。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继续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