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中从来没有正式承认过，新生入学分班有“重点班”这回事。

但所有人都知道，高一（2）班就是。

按成绩排序的分班表贴出来的那天早上，林依站在人群外圈，隔着十几颗后脑勺，一眼就锁定了那个名字。

——沈默。

两个字，白底红字，明晃晃地贴在“高一（2）班”的名单里。

在她名字的正上方。

压了她一头。

林依的眼皮跳了一下又一下。

——又是他。

——怎么又是他？

——他怎么阴魂不散啊？

“林依！林依！”

姜糖像颗炮弹一样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整个人挂在她身上晃：“我们同班！天哪天哪！这就是天注定的缘分！我们高中一定要做同桌！我要告诉我妈和你妈，她俩今晚定要开香槟——”

林依被她晃得脑仁疼，艰难地把目光从那个名字上撕下来：“……嗯，同班。”

“我们妈妈是天底下最好的闺蜜，我俩也是。只可惜我们小学初中不同学校，到了高中终于考到了同一所学校，还同班——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姜糖凑过来看她的脸，眉毛一挑，“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中暑了？现在已经九月份，不至于吧？”

“没有。”

“那你为什么盯着分班表像盯仇人？”

林依沉默了两秒。

她不想说。

但她确实就是在盯仇人。

沈默。

这个人，小学毕业考抢了她的年级第一。

初中三年，每次大考都准确无误地压在她头上。

现在高一了，换学校了，她以为终于可以换个环境重新开始，当个心无旁骛的好学生，考最好的大学，走向人生巅峰。

结果开学第一天，她名字头上还是写着那个名字。

像是老天爷在跟她说：你想得美。

“走吧，去教室。”林依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姜糖不死心地回头张望：“到底是谁啊？男的女的？你初中同学？是不是追过你的人啊？据我所知，你在初中还蛮——”

“你想多了。别什么都往那方面想。”

“那是为什么？”

林依没回答。

因为她总不能说：那个人是我的人生宿敌，我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这说出来显得她太小气。

但她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高一（2）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最东边，阳光最好的位置。

林依和姜糖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小半人。大多是她不认识的面孔——市一中是全市掐尖，各个初中的学霸几乎都汇集在这儿了。

姜糖拉着她往后排走：“坐后面坐后面，靠窗！那个位置好，光线好，还能看风景——”

“你那是想看风景？”林依瞥她一眼，“你是想看帅哥美女吧。”

“你怎么知道！”姜糖眼睛一亮，“我刚才上楼的时候就看到一个！穿白T恤的！背影绝了！腿超级长！我目测一米八五起步——”

“目测。”林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微妙。

“怎么啦？我目测很准的好不好！我在我们初中被号称‘人形测距仪’——”

“你在初中不是被号称‘磕糖专业户’吗？”

“那是我两个并列的荣誉称号！”姜糖理直气壮，“一个在学术领域，一个在艺术领域，互不冲突！”

林依被她逗笑了，刚想说什么，余光忽然扫到前门。

有人进来了。

身形修长，走路带着点懒散的劲儿，像是没睡醒。

白T恤。

牛仔裤。

林依的视线往上移——

然后她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讨厌的脸。

姜糖的吸气声几乎是在她耳边炸开的：“就是他！我说的就是他！你看那个腿——”

林依没看腿。

她看着那张脸——化了灰她也认得的脸。

那个人很自然地走到林依和姜糖前排的位置，坐下了。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开始转。

笔在他手指间转得行云流水，像是长在手上似的。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看起来像是在发呆。

林依盯着那个后脑勺，眼神复杂。

姜糖还在旁边激动：“天哪他居然是我们班的！林依你看到没有！正面比背影还好看！那种懒懒的感觉！那种漫不经心的劲儿！太蛊了——”

林依的人生信条是：只要我够努力，就没有我赢不了的人。

这个信条在她过去十六年的生命中，被反复验证过。

小学的时候，她数学不好，她就每天多做一套题。期末的时候，她数学全班第一。

初中的时候，她英语口语不行，她就每天早起半小时跟读。初三的时候，她英语演讲比赛拿了全市一等奖。

她相信努力的力量。

她相信只要她足够认真，足够专注，足够拼命，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除了那个叫沈默的人。

初三最后一次模拟考，她熬了整整一周的夜，把所有错题本翻了三遍，考试的时候自我感觉好极了。

成绩出来，年级第二。

第一是沈默。

比她高三分。

三分！

她算了算，那正好是她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扣的分。那道题她本来会做的，但考试的时候太紧张了，写漏了一个步骤。

她后来想，如果当时不那么紧张，如果当时再检查一遍，如果——

但是没有如果。

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她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个名字在她上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告诉自己：高中，换学校了，重新开始。

结果现在，她坐在高一（2）班的教室里，看着那个后脑勺。

她只好调整心态，在心里默默地把人生信条升级成了加强版：

只要我够努力，就没有我赢不了的人——高中三年，一定要把沈默踩在脚下。

“林依？林依！”

林依回过神来，发现姜糖正用胳膊肘捅她。

“发什么呆呢？班主任来了。”

班主任是个中年男人，姓赵，四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吞吞的。

他拿着成绩单站在讲台上，慢悠悠地说：“现在请全班同学到教室外，一会儿将按入学成绩，从第一名开始，依次上来选座。选完不许换，不许有意见，不许私下调换。”

教室里一片哀嚎。姜糖也在可惜她们好不容易抢到的后排窗边位。

林依倒是没什么意见——她是第三名，怎么也能选个好位置。

“第一名，苏念。”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走出人群，昂首挺胸地走向讲台，选了正中间第三排——传说中的“学霸黄金位”。

“第二名，沈默。”

不紧不慢地，姜糖刚才口中的帅哥站了出来，走到苏念旁边的位置坐下。

苏念转头，冷冷地看了沈默一眼，没说话。

林依：“……”

四个学霸黄金位，就这样被占了两个。

关于选什么座位，林依已经快速跟姜糖商量好了。她俩如果想做同桌，后排窗边位就不要想了——姜糖的中考成绩在班里中下游，那个兵家必争之地，她争不过。

而选学霸黄金位是最保险的——没人敢坐。

“第三名，林依。”

林依走进教室，往前走。经过沈默座位的时候，她余光瞥见他又在转笔，转得花里胡哨的，像是某种无声的炫耀。

她目不斜视地走到他后面一排，按计划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