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汉披着件破棉袄,哆哆嗦嗦、骂骂咧咧地拔下了门栓,拉开了一道门缝。
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
张老汉眯起昏花的老眼,接着微弱的雪光,看清了门外站着的人。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披着一件落满积雪的玄色大氅,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容貌。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令人胆寒的冰冷气场,却让张老汉吓得打了个哆嗦,几乎本能地想要把门重新关上。
“掌柜的,打扰了。”
谢临川强行压制住平日里一脚踹碎大门、将人直接拖去诏狱的冲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照宝音的“要求”,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客气,“我想买一盒刚出炉的桂花酥。”
张老汉一听这话,顿时气笑了,也顾不上害怕了,扯着嗓子就骂:“你这人有病吧!这都什么时辰了?这外头下着鹅毛大雪,你跑来买什么刚出炉的桂花酥?火炉子早灭了!没有没有!明日赶早吧!”
说着,张老汉就要重重地摔上房门。
谢临川眼疾手快,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犹如铁铸一般,死死地抵住了门框。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然而,那里空空如也,他出发前,真的把那把从不离身的绣春刀给解下来了。
“劳烦掌柜的,重新生火。”谢临川的声音虽然冷,但却奇迹般地没有发作。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随意地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物事,递到了张老汉的面前。
“我内人……嘴馋,半夜非要吃这一口。还望掌柜的通融通融。”
张老汉原本还想破口大骂,可当他看清谢临川掌心里的东西时,那双昏花的老眼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枚足足有五十两重的、黄澄澄的赤金锭子!
在这风雪夜里,这金锭子散发出的光芒,简直比太阳还要耀眼!五十两黄金啊!买下他这间破铺子都绰绰有余了!
“这……这……”张老汉的腿都软了,态度瞬间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那张老脸笑得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哎哟,这位爷!您早说啊!夫人想吃,那是小店的福气!您快请进,快请进!小老儿这就去后厨生火,保证给您做出最香甜、最酥脆的桂花酥来!”
谢临川没有进屋,这铺子里充斥着一股劣质油烟味,让他感到极度不适。
“不必了,我在这里等。”
他双手抱胸,像一尊冷硬的煞神一般,就这样立在风雪交加的屋檐下。
大雪落在他的肩头,落满他的斗笠。
冰冷的寒风刮过他冷峻的脸庞,可他的心头,却诡异地升腾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荒谬却又奇异的满足感。
他谢临川,竟然在半夜为了一个女人的几句娇嗔,冒着大雪,低三下四地站在这市井街头买糕点。
这事若是传到朝堂上,恐怕那些御史言官都要惊掉下巴。
可是,一想到待会儿宝音吃到桂花酥时那满足的笑靥,想到她答应给他的“补偿”,谢临川便觉得,这风雪似乎也不那么冷了,这等待,似乎也变得甘甜。
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
张老汉终于用牛皮纸包着一盒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桂花酥,点头哈腰地递了出来。
“爷,您拿好!刚出炉的,小心烫!”
谢临川一把接过那盒桂花酥。
隔着牛皮纸,那滚烫的温度传达到掌心。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解开玄色大氅的衣襟,将那盒滚烫的糕点,小心地揣进了自己贴着心口的怀里。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在这半个时辰的冰天雪地狂奔中,糕点不会凉透。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骏马在一声长嘶中,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向着私宅的方向狂奔而去。
“驾!”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谢临川终于带着一身风雪,狼狈却又满怀期待地冲回了私宅的主院。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台阶,心口揣着那盒还带着余温的桂花酥,脑海中已经开始预演着宝音开心的回应。
“宝音!”
谢临川刚走到廊下,正欲推门。
守在门外的小满却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心虚地拦住了他:“世……世子,您轻点声……”
谢临川眉头一皱,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怎么了?夫人呢?”
“夫人她……”小满咽了口唾沫,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夫人她沐浴完,说等得太困了……已经歇下,睡着了。”
睡着了?!
“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大步流星地闯进内室,带着一身未散尽的凛冽寒气和怒火,直奔那张宽大的拔步床而去。
他发誓,他今天非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骗子从被窝里揪出来,狠狠地打她的屁股,让她知道戏弄他谢临川的下场!
“苏宝音!你给我起……”
谢临川粗暴地一把掀开了床榻上那层厚重的绯色纱帐。
可是。
那声怒吼,却在看到床榻内景象的那一瞬间,犹如被人硬生生地掐断了脖子一般,戛然而止。
床榻上,并没有什么负隅顽抗的小骗子。
温妩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柔软的锦被里。
室内地龙烧得暖和,她似乎觉得有些热,半个雪白的香肩露在外面。她睡得极熟,那张精致绝美的脸庞上,因为温泉的余热,还泛着淡淡的粉晕。
她微微蜷缩着身子,像一只缺乏安全感、却又在这里找到了片刻宁静的小猫。
那两排浓密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两道脆弱的阴影,红润的嘴唇微微嘟着,不知道在做着什么香甜的梦,那模样,简直恬静、可爱、无害到了极点。
所有的怨气。
所有的不甘。
在看到这副睡颜的那一刻,犹如冰雪遇到了骄阳,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火星子都找不到了。
谢临川高高举起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只能无奈、挫败地放了下来。
他舍不得。
他怎么可能舍得吵醒她。
谢临川站在床榻边,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睡相,回想起自己今夜这番犹如疯子般的荒唐举动,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无力感。
他伸手入怀,将那盒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的桂花酥轻轻地放在了床头的案几上。
然后,这位大周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没有了往日的戾气,只剩下一种甘之如饴的彻底臣服与无可奈何。
“宝音啊宝音……”
谢临川伸出粗糙的指腹,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她那温软的脸颊,那眼神里,是深得化不开的痴迷与宠溺,“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是真的栽了,栽得彻彻底底,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谢临川收回手。
他看了一眼温妩单薄的睡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因为风雪交加而冰冷刺骨的衣服和肌肤。
他没有立刻钻进被窝。
他怕自己身上的寒气会冻着他这稀世的珍宝。
谢临川轻手轻脚地转过身,将那件沾满风雪的玄色大氅脱下扔在一旁,然后大步走出了内室,径直走向了那处还在冒着热气的温泉池。
他将自己冰冷的身躯沉入滚烫的温泉水中,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清洗干净。直到他确认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都吸收了足够的热气,变得像火炉一样滚烫时,他才从水中站起,擦干身子,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卧房。
他掀开那床散发着她体香的锦被,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钻了进去。
谢临川伸出那坚实有力的双臂,自然、霸道却又无比温柔地,将那个还在熟睡中的娇软身躯,一点一点地揽入了自己那个犹如火炉般滚烫的怀抱。
温妩似乎在睡梦中感受到了这个熟悉的热源,她自然地嘤咛了一声,像是一只寻找温暖的幼兽,主动将脸颊贴近了他的胸膛,寻找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继续沉沉睡去。
感受着怀中人的依赖,闻着她发丝间的幽香,谢临川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大雪纷飞,寒风刺骨。
而这方寸的床榻之上,却是这世间最温暖的归宿。
睡梦中的温妩,自始至终,对这个男人的深夜奔波、对他的暴怒与妥协,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