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块落在叶面上。
咕咚一声。
顷刻便往下陷,只几个呼吸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寒照脸色微变。
若方才直接走过去,人只怕已经陷进去了。
两人用树枝一点点探路。
能够落脚的地方极少,只能沿着凸起树根与零散石块前行。
行到一半,温妩脚下那块石头忽然松动。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身侧藤蔓,脚却已经踩进泥中。
冰冷淤泥迅速没过脚踝。
“夫人!”
寒照猛地转身,将腰间绳索甩过去。
温妩一把抓住。
脚下吸力极大,越挣扎陷得越深。
她咬紧牙关,不敢再乱动。
寒照将绳索缠在腰间,一点点往后拉。
“别用力!”
“顺着我这边慢慢挪!”
温妩依言调整身体。
泥水已经没到小腿。
寒照额角青筋暴起,借着一旁粗壮树根用力往后拽。
僵持许久,一只脚终于被拔了出来。
温妩顾不上鞋子陷进沼泽,赤着一只脚踩上树根,被寒照一把拉到安全处。
两人坐在地上喘了许久。
寒照看着那片看似平静的泥潭,后背已经湿透。
“差一点。”
温妩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污的小腿。
“还活着。”
她休息片刻,重新站起来。
“走吧。”
寒照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极荒唐的念头。
从前他一直觉得,是温妩配不上自家主子。
如今再看……
寒照低头踩过一块湿滑树根。
他怎么忽然觉得,是主子祖坟冒了青烟,才叫这样一个女子肯为了他跑这一趟?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随即默默在心里向谢临川赔了个罪。
主子,对不住。
属下也只是实话实说。
“寒照。”
前方忽然传来温妩的声音。
寒照立刻抬头。
“夫人?”
温妩蹲在一块巨石旁,脸上终于露出这些日子少见的喜色。
“你看。”
寒照走过去。
眼前巨石足有一人多高,被岁月风雨侵蚀出奇异轮廓。
从侧面看,形似一只仰头展翅的巨鸟。
温妩迅速拿出地图。
“这里。”
她指着地图上一个小小图案。
“鸟兽石。”
“我们走对了。”
寒照心头也松了一口气。
在这满山密林里,一旦走错方向,想重新找路几乎难如登天。
温妩铺开羊皮图,指尖沿着鸟兽石的位置往下移动。
“接下来向左。”
“走过一条窄谷,再穿过一片泥沼。”
寒照听见“泥沼”二字,眉角跳了跳。
温妩抬眼。
“地图上特意做了红色标记,想来比刚才那处更危险。”
“千万小心。”
寒照认真点头。
“属下明白。”
之后的路果然愈发难走。
两人先穿过一处仅能侧身通过的山缝。
山石锋利,温妩肩头衣料被划开一道长口子,手臂也擦出细长血痕。
出山缝后,又是一段贴着悬崖的窄路。
脚下石块松散。
一次寒照刚踏出去,整块岩石便从脚下脱落,滚入下方深谷,许久都没听见落地声。
温妩站在后面,脸色发白。
“往里靠。”
寒照低声提醒。
两人几乎贴着山壁,一步一步挪过去。
暮色渐沉。
林中的光线越来越暗。
就在温妩怀疑今夜只能露宿山林时,前方终于出现一面黑色山壁。
山壁中央裂开一个巨大的洞口。
里面幽深漆黑,冷风不停从洞中涌出来。
温妩停在洞口,取出地图确认。
手指因为疲惫而微微发抖。
看清图上最后一处标记,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就是这里。”
寒照也望向那片黑暗。
“穿过去便到了?”
“地图上是这样写的。”
温妩抬头。
洞口另一端,应当就是那位毒医隐居的地方。
他们一路快马,跨过山河,又在这座鬼山里走了一整日。
终于快到了。
温妩从行囊中取出火把。
寒照点燃后走在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山洞。
洞内比外面还冷。
石壁常年不见日光,湿漉漉地往下滴水。火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距离,再远便全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脚步声被山壁放大,一下一下传得极远。
温妩握紧短刀。
越往里走,洞道越窄。
偶尔会有细碎声响从黑暗中传来,寒照每次都会停下确认。
所幸一路有惊无险。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光。
落在黑暗尽头,亮得让人心头发热。
温妩脚步不由快了些。
“寒照,看见了吗?”
“看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
出口就在前面。
还未走出几步,寒照忽然停住。
脸色骤然变了。
沙沙。
沙沙沙——
细碎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起初只有一处。
很快,头顶、脚边、石缝深处,全都传来了相同动静。
温妩慢慢抬起火把。
火光扫过右侧石壁。
一双幽冷的竖瞳从缝隙间显露出来。
紧接着,一颗三角形蛇头缓缓探出。
第二条。
第三条。
更多蛇影顺着石壁爬下来。
温妩呼吸停了一瞬。
她转身看向身后。
来路也已经被堵死。
数不清的毒蛇从暗处缓缓游出,黑的、青的、赤红的,有的只有筷子粗细,有的足有手臂长短。
蛇群层层叠叠,鳞片在火光下泛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冷光。
猩红蛇信不停吞吐。
沙沙声越来越近。
温妩握着火把的手开始发冷。
寒照已经拔出长刀。
“夫人,站到我身后。”
他挡在温妩面前,目光死死盯着蛇群。
刀锋出鞘,映出一线寒光。
这么多蛇。
即便他武功再高,也杀不完。
更何况其中大半恐怕都有剧毒。
寒照深吸一口气。
他跟随谢临川多年。
这条命早便是主子的。
如今主子将夫人交给他,他便是死,也要死在温妩前面。
“夫人。”
寒照压低声音。
“等会儿属下开路。”
“您只管往出口跑,不要回头。”
温妩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些缓缓逼近的蛇,脑中忽然闪过苗婆交给她信物时说过的话。
那人住在这里多年。
客雾山处处毒物,他却能安然无恙。
这一洞毒蛇……
或许根本就是他养的。
寒照已经握紧刀柄。
一条赤蛇猛地抬起上身。
“等等。”
温妩忽然出声。
寒照侧头。
“夫人?”
温妩上前一步。
寒照神色一变,立刻想拦她。
她却抬手示意他别动。
蛇群还在逼近。
最近的一条已经离她不足三步。
温妩手心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几乎撞出胸腔。
她将短刀收回腰间。
随后,从怀中取出苗婆交给她的那封书信与银饰。
温妩抬起头,望向前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晚辈温妩。”
声音在山洞中响起。
一层层回荡开来。
蛇群仍在吐信。
她强迫自己站稳,没有后退半步。
“受苗婆引荐而来。”
“晚辈身上有前辈同门书信,也有师门信物。”
“今日擅闯客雾山,无意冒犯。”
她捏紧那枚冰凉的银饰,将其高高举起。
“还请毒医前辈核实!”
最后一个字落下。
声音在空旷山洞中久久不散。
寒照横刀挡在她身前,目光死死锁着四周毒蛇。
温妩也一动不动。
她在赌。
沙沙声仍旧响着。
蛇群停在咫尺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