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博士太抬举我了。”靳行深眼底笑意更深，“其实我就是怕死而已。”

商怀宇露出了一个洗耳恭听的表情。

“我在南理的时候经手过很多要案重案，面对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好几次都是死里逃生。尤其是我在南理调查的最后一件案子，差一点就以身殉职了。”

靳行深露出一个颇为无奈的表情，“毕竟我的命只有一条，换工作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换名字了。于是我便听从了一个老道士的建议，改成了现在这个名字，取义‘行深般若’。”

商怀宇歪了歪头：“如果我没记错，‘行深般若’乃是出自佛家的《心经》。”

靳行深不以为意：“佛道本同源，有什么不妥吗？”

“确实没什么不妥。”商怀宇笑着附和，“不过，靳支队说的最后一件案子可是指跃然科研所案？”

靳行深抬起眼皮，语气透着些微凉意：“就我所知，那件案子尚处于保密期，商博士又是如何知道的？”

“靳支队不要误会。”商怀宇解释，“我会知道这件案子也是出于一个巧合。”

靳行深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商怀宇继续道：“前段时间，我在M国的研究所来了一位访客。他不仅想要应聘我们这里的研究员，还想向我们兜售他的实验数据。”

靳行深挑眉：“实验数据？”

“靳支队是不是也觉得奇怪。自RY研究所成立以来，都是我们向别人提供研究数据，还是第一次有人要卖数据给我们。底下的人很快就把这件事上报到了我这里。说实话，当时我对他这个人本身的好奇心，远远大于我对他手里的数据的兴趣，所以我就亲自接待了他。”

说到这里，商怀宇略微停顿了一下，他看着靳行深，突然问道，“靳支队是不是已经猜出来了这个人的背景？”

靳行深说：“这个人和跃然科研所有关？”

“没错。”商怀宇笑了笑，“在这个人的认知里，大概所有的生物研究所都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所以哪怕他提供的实验数据包含了大量的非法生物实验，他也丝毫没有隐瞒避讳的意思。他似乎非常笃定我会对他的数据很感兴趣，所以整个人显得颇为从容自信。”

靳行深狐疑：“他也和你说了他的身份？”

商怀宇一摇头：“这个人虽然对自己的东西很自信，但并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一开始，他一直在隐瞒自己的身份，甚至谎称手里的数据是他从别人那里买来的。”

“恕我直言，商博士又是怎么知道他在说谎？”

“他的说辞不仅含糊不清，缺乏确切的根据，有些地方甚至前后矛盾，很快就引起了我的怀疑。”商怀宇似乎并不想在这里多做解释，一语带过之后继续道，“于是我威胁他，如果他再不跟我说实话，我不仅不会买他的数据，还会立刻报警。”

靳行深说：“然后他就跟你说了实话？”

面对对方探究的目光，商怀宇勾起了唇角：“是不是实话我尚且不知。我只是想和靳支队如实传达我听到的一切。”

靳行深不置可否，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他跟我说，他曾经是南理跃然科研所的一名研究员，后来跃然科研所因为被人举报从事非法研究，被警方强制关停，参与人员也都被拘捕判刑，但是他却在抓捕行动中侥幸逃脱，不仅拷贝了科研所的大部分研究数据，还偷渡到了国外。”

“大概是为了让我相信他的话，除此之外，他还跟我说了他的另一个见闻。”商怀宇抿了口茶，“而且这个见闻还和靳支队密切相关。”

靳行深眸子微挑：“这件案子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但毕竟是我亲手经办的。商博士说来听听，说不定我还可以帮商博士验证一下，那个人说的是不是真的。”

商怀宇：“据那个研究员所说，当时因为暴力冲突，一间实验舱发生了可燃气体外泄，不仅引发了大火，还发生了爆炸，靳支队和另一名警员不幸被困在了里面。与此同时，科研所的老板周博越也一同被困。当时那个研究员就躲在隔壁的安全屋内，而那间安全屋的玻璃是单面可视的，所以他正巧目睹了这一切。”

“就在他以为里面的的人必死无疑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带着防护面罩的神秘人。就是这个不知道是谁的神秘人，不仅从大火里救出了靳支队和您的同事，还……”说到这里，商怀宇突然停了下来，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却没喝。

然后他才重新抬起头，笑着说：“他还亲手杀死了刚刚从实验舱里爬出来的科研所老板，周博越。”

“更匪夷所思的是，当时正处于半昏迷状态的靳支队，竟然对着那个神秘人喊了一声‘哥’。”

靳行深微微眯起了眼睛。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有茶盏被端起又放下的轻微碰响，空气复又陷入诡异的安静。

许久，靳行深才缓缓开口：“那个研究员呢？”

“怎么？”商怀宇勾起唇角，“靳支队莫不是想效仿那个神秘人，也来一次杀人灭口？”

靳行深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商怀宇大概也觉得这个玩笑有点过了，他摇了摇头，兀自抱歉：“开个玩笑而已。靳支队一身正气，刚正不阿，怎么可能知法犯法。是我一时口不择言，还望靳队不要见怪。”

靳行深没管他的自说自话，而是问：“商博士以为那个神秘人是谁？”

商怀宇眸光森森：“靳支队这是承认了确实有这么一个人？”

靳行深不答反问：“如果我说没有，商博士会信吗？”

商怀宇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靳行深露出了一个极其浅淡的笑容：“看来商博士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所以我的答案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

商怀宇这次倒是没有选择沉默，而是说：“如果靳支队说没有，那我就信。”

靳行深没有丝毫犹豫地说：“那我只会说没有这个人，是那个研究员在撒谎。”

“既然如此，那就肯定是那个研究员在说谎了。”商怀宇迎着靳行深极具压迫性的目光，不躲不闪，“其实我也不相信他说的话。而事实上，我在当天就报了警，但那人似乎非常警觉，竟然趁着吃午饭的时候提前跑了。”

“可惜了。”靳行深无不遗憾地道，“我本来还想着能借助商博士的力量，对这个逃犯实施跨境抓捕，毕竟这可是一次立功的好机会。”

商怀宇点头：“确实有些遗憾。”

两人一时无话。

靳行深还惦记着家里的那个醉鬼，也不知道人醒了没。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今天这顿早茶，我吃的非常愉快。感谢商博士的招待。”

“靳支队客气了。”商怀宇笑道，“我让人打包一份，能否麻烦靳支队帮我带回去给顾乔？”

“商博士不一起回去吗？”

“我和一个朋友约了上午见面，时间有点紧张，就不去见顾乔了。”

“那行。”靳行深笑意盈盈，这大概是他今早听到的最舒服的一句话了，他说，“我很乐意帮商博士这个忙。”

……

幽静雅致的包间里，只剩下了商怀宇一个人，似乎并不着急离开。

他想给自己续一杯茶，去拿茶壶的手却在半空中突然顿住。

竹林间传来不知名的鸟儿婉转的啼鸣。

片刻过后，他转而拿起对面那杯没喝完的茶，把玩了两下，随即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