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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个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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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停之后的第二天,沈夜阑推开棚门。

冷空气裹着金属粉尘扑在脸上。灰紫色天空压在头顶,远处废铁堆的轮廓和昨天一模一样。

垃圾星上没有日出,只有风暴频率的变化能勉强判断时间。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废铁堆的方向走。

路过萨塔的棚屋时,门口多了一小堆边角料——是他昨晚放在那儿的。现在已经没了。

他在废铁堆翻了一上午。垃圾星的废铁堆是整颗星球上最公平的地方——花多少力气,就能捡到多少东西。他捡了几块还能用的金属片,一根没完全断裂的导线,半管没有标签的粘合剂。

把金属片放在萨塔门口的边角料堆上,粘合剂揣进自己口袋。

回到棚屋时,终端旁边多了一小块磨好的金属片。萨塔来过了。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不会割手。他把它放在终端旁边,和那根导线并排。

下午他又看到那只老军雌了。

老瘸翅坐在那块机甲残骸上,收音机放在脚边,音量调到最低,帝国官方新闻变成沙沙的背景噪音。

灰紫色闪电在天边滚动,他的轮廓在逆光里只看得出一个模糊的剪影。老瘸翅看到沈夜阑,触角抬了一下。

“今天风暴间歇短,早点回去。”

沈夜阑嗯了一声,没有停下。但他走过去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

“你昨天放在萨塔门口的铁片他用了。”老瘸翅说,“今天早上焊框架的时候我看到了。”

沈夜阑停下来。

“他焊东西的时候从来不抬头。”

“他抬头也没用,那只触角早就废了。”老瘸翅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风暴比昨天小一点

“萨塔以前是工程兵,铁角族。退役前在一次边境冲突里被炸断了触角和翅膀。触角断了不能再感知精神力场,工程兵干不了就被退了。他在垃圾星待了比我还久。”

他从收音机旁边拿起一个旧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知道萨塔为什么给你终端吗。”

“不知道。”

“因为你每天缩在棚屋里什么都没有。他来垃圾星的时候也什么都没有,没人给他终端。”老瘸翅看着远处的废铁堆,“他给你的不是终端,是你在这里活下去的第一个支点。”

沈夜阑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每天坐在这里。”

老瘸翅笑了一下。笑声沙哑,像是很久没用过的机器被重新启动。

“我在等死。”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和天气一样无关紧要的事实。

“我的精神海撑不了多久了。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后天,可能是下个月。反正快了。与其躺在棚屋里等着,不如坐在这里吹吹风。”

他拍了拍屁股下面的机甲残骸。

“这块东西以前是一台战斗机甲的驾驶舱。我有个战友开过同款。坐在这儿就像还在战场上一样。”

沈夜阑看着那只老军雌。触须断口参差不齐,是被敌虫精神丝齐根切断的。翅膀上的膜烂光了,残根收不回翅鞘,半露在肩胛骨后面。这些伤不是一天造成的

是很多年,很多场战斗,一次又一次被炸断、撕裂、灼烧。现在他坐在这块机甲残骸上,收音机里播放着永远不会提到他的新闻。

他在等死。

“你的编号还在吗。”沈夜阑忽然问。

老瘸翅转头看他,触角微微偏了一下。

“早没了。退役的时候就注销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

沈夜阑说。他只是想知道这只老军雌除了等待之外还剩什么。

编号没有了,战友有的死了有的失联,收音机里的新闻和他毫无关系。他只剩下每天坐在这块机甲残骸上的习惯。

老瘸翅看了他一会儿,没追问。

“你比刚来的时候话多了。”

“刚来的时候尾巴还不会用。”

“现在也不会。”

沈夜阑没反驳。他的尾勾确实还是不听话——刚才在废铁堆翻找的时候又不受控制地甩了一下,差点把他好不容易捡到的导线打掉。

老瘸翅又喝了口水,拧上盖子。

“你那只尾巴不是不会用,是你不信任它。精神丝和尾勾都是虫族身体的一部分,你越怕它越不听你的。你越是想控制它,它越跟你对着干。”

他把水壶放在收音机旁边。

“我以前有个战友,精神丝特别敏感,刚入伍的时候连自己的尾巴都控制不好。后来他在战场上拉索拉得比谁都稳。不是因为他技术好,是因为他信任自己的精神丝。你什么时候学会信任它,它什么时候听你的。”

沈夜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勾。它正安静地垂在身后,末端微微翘起,像是在听他们说话。

信任。他前世在孤儿院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信任——不信任那些对他特别好的大人,不信任那些说“我们会常来看你”的承诺,不信任任何看起来太像家的地方。

现在他有一条尾巴,它不听他的话,但它也没有背叛过他。它只是有自己的想法。

“你的战友后来怎么样了。”

老瘸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废铁堆,灰紫色闪电在天边滚动。

“死了。在战场上。他拉索拉得太远,精神丝被封锁网割断了。我看着他死的。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起来。

“他叫我把他的尾勾环带回去给他雄主。我带了。他雄主已经不在了

不是死了,是被匹配中心重新分配了。我把尾勾环放在他雄主以前住过的宿舍门口,然后走了。”

收音机里帝国新闻播报员的声音平稳而机械地念着下一条新闻

匹配中心本季度成功撮合的绝对匹配数量创下新高。灰紫色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老瘸翅脸上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

沈夜阑第一次注意到那道伤,被某种金属器具割伤的,边缘很整齐。

“那是怎么留下的。”

老瘸翅抬手碰了一下那道伤。

“退役的时候。军团收走了我的军籍编号,收走了我的机甲,收走了我的精神丝检测报告。我把尾勾环放在军需处的桌上,说这个不是帝国的财产,是我自己的。他们说我退役之后不再享有任何军团财产的使用权,包括尾勾环

因为尾勾环是在军团服役期间由匹配中心统一配发的。我说这是我伴侣给我戴上的,不是军团配发的。他们说档案上写的是军团配发。我说档案写错了。他们说档案不会错。”

他放下手。

“后来我就有了这道伤。不是他们割的,是我自己。我当着他们的面把尾勾环从尾巴上扯下来了。尾勾环内侧刻着我伴侣的名字,扯下来的时候骨甲被拉了一道口子。我把尾勾环放在他们桌上,说这个还给你们,但名字你们抹不掉。”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来了垃圾星。那台收音机是我在废铁堆里捡的,修了很久才修好。我每天坐在这里听新闻,不是因为想听——是因为这道伤在风暴天会疼,疼得睡不着。收音机能让我分心。”

沈夜阑看着那道伤。

他想起萨塔递给他的那块磨好的金属片

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不会割手。萨塔一定也见过这道伤。

萨塔一定也知道老瘸翅为什么每天坐在这里。这些虫什么都不说,但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用沉默互相照看,用废铁堆上晒太阳的时间替彼此数着剩下的日子。

“你的伴侣后来怎么样了。”

老瘸翅没有回答。他把收音机拿起来,调低了一格音量,然后放回脚边。

“风暴要来了。回去吧。”

沈夜阑没有追问。他转身往自己的棚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你还在这里吗。”

老瘸翅好像笑了一下,但灰紫色闪电刚好在那时划过天际,沈夜阑没看清。

“在。除非风暴把我吹走。”他拍了拍屁股下面的机甲残骸,“但这块东西很重,风暴吹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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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阑回到棚屋,关上门。

永夜风暴的呼啸声隔着舱壁传来,比刚才更响了。他坐在废金属床上,把萨塔磨好的那块金属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不会割手。他把它放在终端旁边,和那根导线并排。

他想起老瘸翅今天说的话。萨塔给他的不是终端,是在这颗星球上活下去的第一个支点。老瘸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风暴比昨天小一点。

但沈夜阑听出来了——老瘸翅不是在解释萨塔为什么送他终端,是在告诉他,他也收到过这样的支点。

也许是在战场上,也许是在退役之后,也许是某个战友给他的一管营养液,也许是某个已经死了的朋友在临死前塞进他手里的一枚尾勾环。

老瘸翅从来不提这些。他只是每天坐在那块机甲残骸上晒太阳,收音机里播放着永远不会提到他的新闻。

沈夜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这双手前世握过摄影机,改过无数遍分镜,在颁奖典礼上捧过奖杯。

现在它们苍白、瘦削,指甲缝里还嵌着废铁堆的金属碎屑。他前世是一个导演,一个作家。

他用画面和文字记录过很多东西——灯光的角度、演员的表情、剧本被反复修改后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记录过一只虫在垃圾星上独自等待死亡的全部细节。

老瘸翅等了多久?从他退役那天算起,从军籍被注销那天算起,从他把尾勾环放在军需处桌上那天算起。

他修好收音机之后每天听帝国新闻,想听听帝国还有没有战争

如果有,说明还需要工程兵。如果需要工程兵,说不定能把他的编号还给他。

编号没有被还回来。他等了很多年,等到不再修收音机了。然后他每天坐在那块机甲残骸上,对每一只新来的虫说“别怕,最坏的事已经发生过了”。

帝国不知道他活过。帝国不知道这颗星球上活过这样一只虫

他在战场上架过很多撤侨用的桥,他的精神丝反复拉伸撕裂再也链接不了,他的尾勾环内侧刻着伴侣的名字,他当着军团军需官的面把尾勾环从尾巴上扯下来,骨甲被撕开一道口子。

帝国不知道这些。帝国新闻每天播报匹配中心的辉煌成就,没有任何一句话提到死在垃圾星上的退役工程兵。

沈夜阑想起233临休眠前说的话。

唤醒他们,记录他们,在他们消失之前。他问过233,如果唤不醒怎么办。233说那就记录下来,让下一个文明知道这帮虫是怎么把自己憋死的,归档标题它都想好了——《论如何用最精致的方式把自己憋死》。

当时他觉得这句话很好笑。现在他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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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终端。

在星云论坛的加密频道里注册了一个匿名账号。用户名那一栏,他停了一下。前世他的名字是沈夜阑

一个在孤儿院里被院长翻字典起的名字,一个在电影片头字幕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名字。这一世,他需要一个不会暴露身份的名字。

他打出两个字:沈默。沈是前世的姓,默是沉默

他在这颗星球上以亚雌的身份沉默了太久,现在这个名字要开口说话。

然后他敲下第一章的标题:《命运之茧》。

不是自传。他不想写一只虫在垃圾星上等死的纪实报道。他要写一只雄虫

奥狄斯,出生时被基因祭司判定为“弑父链接母”。生父拉伊昂大公将他送往垃圾星任其自生自灭,他被科林星商队救起,在不知道身世的情况下长大。

成年后基因中的异常片段开始活跃,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杀死了生父,链接了生母。

真相揭开后生母精神力崩毁自尽,奥狄斯刺瞎双目,割断尾勾——永久切断感知能力。

终场时双目失明的奥狄斯被两个子嗣牵着走向垃圾星的永夜。

他要让读到这篇小说的虫问出那个问题:如果基因预言可以被打破,我们是不是也可以?不是为了让他们愤怒,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他们还有愤怒的权利。

不是为了让他们反抗,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反抗的念头本身就已经是反抗的开始。

窗外灰紫色闪电划过。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末端泛起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银白微光。他已经不再试图控制它了。

他敲下了几行字

本小说故事内容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所有解释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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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之茧

第一章

奥狄斯出生那天,辉昼星域的恒星光正好。

拉伊昂家族的悬浮居所坐落在核心区最繁华的地段。从落地窗望出去,能看到整片人造星空

那些星光不是真的,但比真的更听话,不会闪烁,不会熄灭,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变成超新星,把整个星系炸成碎片。

居所里的侍者们无声地穿梭。他们的触角低垂,尾勾安静地拖在身后

那是经过严格训练才能保持的姿态,因为尾勾连着脊椎,脊椎连着神经,神经连着情绪。

一只虫的尾勾如果不动,要么是他已经死了,要么是他已经学会了不让任何虫看到他在动。

今天是族长子嗣孵化的日子。侍者们都知道,但他们不会讨论。在这个等级的家族里,讨论是需要资格的。

基因祭司在黎明时分抵达。

他是一只年迈的羽触族雄虫。触角的羽状分支已经褪成银白色,像一段被反复漂洗的旧布料。据说他解读过的基因序列比辉昼星域所有现存雄虫加起来还多。

这个说法无法被证实——因为没有任何一只虫有能力去验证。

他的尾勾骨甲上刻满了古老的纹路。不是花纹,是记号。每解读一份基因序列,他就在自己的尾勾上刻一道记号。

那些记号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一卷被反复书写、从未被阅读的羊皮纸。

有些记号已经模糊了——是已经被后来新刻的记号覆盖的。他这一生解读过太多基因序列,多得他的尾勾已经不够用了。

拉伊昂大公在检测室门口等他。

大公是一只高大的银翼族雄虫。他的触角细长柔软,呈银灰色,尾勾骨甲上的花纹被压制得干干净净——像一本从未被翻开的书,封面崭新,内页空白。

大公的表情和他每次主持家族会议时一模一样。冷静。克制。不流露任何情绪。

“祭司。”他点了点头。

基因祭司也点了点头。

他不需要寒暄。他已经做了太多年基因祭司,解读过无数份基因序列。他知道每一次检测都可能是一个宣判。他也知道,有些宣判不会被说出来——因为对方不想听。

检测室是一个极小的房间。

四壁由星核能量场构成,能够隔绝一切外界的精神力干扰。房间正中央是一张检测台,台面上嵌着精神丝感应模块

那是从退役军雌的尾勾上直接提取的神经末梢,经过特殊处理后制成的精密仪器。

幼虫被放在检测台上。

他刚孵化不到一天。尾勾还很柔软,骨甲尚未硬化,触角只是两截极短的嫩芽。他在保温毯里轻轻蜷着,触角微微颤动

那是幼虫在感知周围环境时的本能反应。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检测,也不知道这份检测结果会决定他的命运。他只是蜷在那里,触角颤着,像一只还没学会闭眼的幼鸟。

基因祭司站在检测台前,闭上眼睛。

他的精神丝从尾勾末端伸出。银白色的纤维在空气中缓缓展开,极细,极敏感,每一根都在寻找

寻找幼虫尾勾神经末梢与精神丝感应模块之间的共振频率。

检测持续了整整一个标准时。

当基因祭司收回精神丝时,他的触角在剧烈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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