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卡丝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他们完成了伴侣链接。两枚共鸣晶在精神丝交互中缓缓凝结
很小,很亮,像两滴凝固了的星光。
链接完成的那一刻,伊卡丝的尾勾轻轻缠上奥狄斯的尾巴。
奥狄斯说:“你的尾勾在抖。”
伊卡丝说:“不是抖,是怕戴歪了。”
奥狄斯说:“戴歪了我也戴一辈子。”
第七章
链接建立后不久,奥狄斯发现伊卡丝的精神海开始出现异常波动。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不稳定。像旧空调的嗡鸣,时高时低,不注意听的话根本听不出来。后来伊卡丝的精神丝开始不受控制地自主伸出
不是训练时那种精准的拉伸,是末端在胡乱地颤,像一只受伤的昆虫在挣扎。
奥狄斯带他去了科林星最好的医疗中心。
医生做了全套的精神丝检测。结果让所有虫都沉默了很久。
伊卡丝的精神丝正在被一种未知的精神力波动侵蚀。那股波动不是从外部传入的,是从内部产生的
它和奥狄斯的精神丝波动频率高度相似,但相位完全相反。
这是基因层面的排斥反应。
奥狄斯的基因序列里有一条异常片段。那条片段在建立深度链接后会被激活,释放出一种特殊的共振频率。
这种频率对伊卡丝的基因序列具有致命性。
奥狄斯站在医疗中心的冷光灯下,看着检测报告上的基因序列图谱。他的基因序列和伊卡丝的基因序列被并排放在屏幕上,两条序列在某个特定片段上呈现出高度相似的双螺旋结构。
那个片段标注着同一个基因供体的编号。
拉伊昂大公。
伊卡丝不是普通的高等雌虫。伊卡丝是拉伊昂大公的直系后代
是生育奥狄斯的那只雌虫。
他们不是普通的伴侣。
他们是雌子。
检测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冷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和旧空调的声音很像。奥狄斯站在那张检测台前,尾勾在身后轻轻抽搐。他的手指按在玻璃台面上,指腹下的玻璃很凉。
伊卡丝站在他身后。
他看着屏幕上那两条基因序列。他的尾勾在身后轻轻抽搐了一下,然后不抽了
骨甲上的旧伤全部裂开了。不是精神海暴动,是更安静的、更不可逆的崩解。
像一本书被翻开太久,书脊终于断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伊卡丝问。声音很平静。
“刚才。在检测报告出来之前,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的精神丝波动频率很熟悉,在候船区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的精神丝自己伸了出去。我以为那是链接冲动。那是基因标记
我的基因序列认出了你的基因序列。它认出了你是我的血亲。”
“所以你对我产生的链接冲动不是一见钟情,是雌体血缘的吸引。”
“我一直不知道。”
伊卡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尾勾。那条尾勾上刻着很多旧伤,每一道旧伤里都刻着另一只虫的精神力波动频率。现在那些旧伤全裂开了,从里面渗出来的不是血,是极淡的银白色微光
他的精神海正在崩解,那些刻在裂痕里的频率正在被释放。
一只一只地消失。
“你可以断开链接。”伊卡丝说。“断开之后排斥反应会停止,我的精神丝会慢慢愈合。”
“然后呢。”
“然后我就离开霜境星域。回到科林星,或者去更远的星域。我不会再回来见你。”
伊卡丝沉默了很久。冷光灯在头顶嗡嗡响。
“然后我的尾勾上又多一道裂痕。那道裂痕里刻着你的精神力波动频率。我每天晚上都会感觉到,不是痛苦,是更安静的东西。像是在说,我还在这里。但你不会回来了。”
他的尾勾在冷光灯下轻轻抽搐。末端的骨甲裂开了一道新痕,很细,很浅,但边缘整齐
是从里面撑裂的。
“我已经等了很久。等一个能让我在退役之后重新觉得活着是值得的虫。我等到你了。”
他伸出手,把奥狄斯的手翻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不是你杀的。是我等得太久了。”
伊卡丝说:“我已经等了很久,等一个能让我在退役之后重新觉得活着是值得的虫,我等到你了。”
然后他伸出手,把奥狄斯的手翻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不是你杀的。是我等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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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阑敲完最后一个字,靠在椅背上。
他在想,这句话是伊卡丝对奥狄斯说的,还是老瘸翅对他说的。
他分不清。
老瘸翅临终前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他把沈夜阑的手翻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然后他叫了一个陌生的名字,说“你回来了”。
老瘸翅不是在拍沈夜阑的手背,他是在拍那个等了很久的人的手背。
伊卡丝也是在拍奥狄斯的手背,也是在拍那个等了很久的人的手背。
这两个动作是同一个意思。
他关掉终端,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推开一条缝。
灰紫色闪电划过天际,远处废铁堆的轮廓在闪电中一闪而逝。
萨塔的棚屋门关着,焊枪的火花从门缝里漏出来,一闪一闪。
他关上棚门,回到废金属床边,拿起一管营养液,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金属腥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把盖子拧紧,放回原处。
然后拿起另一管营养液,放进萨塔放在他门口的那堆东西里。
营养液快喝完了。
沈夜阑蹲在棚屋角落里,把空管子一只一只排开。他之前没数过
每次喝完就往墙角一扔,攒了这么多天,现在数清楚。
只剩最后三管。
三管营养液。如果一天喝一管,能撑三天。如果两天喝一管,能撑六天。他拿起一管对着旧矿灯照了照,管壁上还挂着几滴残液,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琥珀色。
虫族标准的军用营养液,口感像稀释过的工业糖浆,但营养成分足够维持一只虫的基础代谢。
他把最后三管营养液整齐排好,放在终端旁边。然后继续敲键盘。
窗外永夜风暴正在呼啸。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呼啸
就像前世习惯了片场的灯光嗡鸣。前世他总把片场的灯光嗡鸣当作白噪音,听着它改分镜、改剧本、改演员的走位。
现在他把永夜风暴当作白噪音,听着它写奥狄斯和伊卡丝的故事。
不一样的是,片场的灯光不会让他饿死。风暴也不会
但营养液耗尽会。
他来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具体多久他说不清
垃圾星上没有昼夜交替,只有永夜风暴的频率变化能勉强判断时间。
他只知道墙上原身留下的划痕越来越多,他每天在同样的位置刻一条新的。
原身刻的划痕和他在同一面墙上。他分不清哪些是原身的、哪些是他自己的。他伸手摸了摸墙上那些划痕。有几道特别深
是原身刻的,一开始很用力,后来慢慢变浅了。他自己的划痕比原身的更深,因为他还活着,他的手指还有力气。
但他不知道还能有力气多久。
他在垃圾星上的生存,依靠的是原身被家族流放时,家族给了他一笔钱。
因为帝国法律规定,流放幼虫必须提供基本生存保障,否则追查起来,家族要承担责任。
原身用这笔钱在黑市上换了一批营养液、一张废金属床、一床薄毯、一个旧水壶。精打细算地分配,撑了很多年。
后来原身死了,沈夜阑继承了他的身体,也继承了他剩下的那几管营养液和那笔钱。
他之前不太在意这些
他以为营养液还够撑一段时间,以为剩余的费用还够再换一批。
但现在他把空管子排成一排,一只一只数过去,才知道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他把最后三管营养液中的一管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金属腥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然后把盖子拧紧,放回原处。
还能撑几天。
几天之后,如果他不买新的营养液,他就会开始饿。如果他不交星网费,他的终端就会被断网。
他不能断网。
加密频道里还有虫在等《命运之茧》的更新。凛渊每天都会检查加密协议的状态,赫每天都会刷新他的更新。
他不知道赫是谁。
他也不知道凛渊为什么愿意用技术保护一只素不相识的虫,不知道为什么萨塔从不说话但每天都会在他门口放一小块磨好的金属片。
他只知道他不能断网。
所以他面临一个选择:用剩下的钱买营养液,还是用剩下的钱交星网费。
他不能两个都做。
他坐在废金属床上,盯着终端屏幕上加密频道的讨论区。
明天他会去黑市,用遣散费里最后剩下的那点钱换几管最便宜的营养液。
他会在黑市上看到其他虫
那些触角断了的老兵,那些尾勾磨损的亚雌。
他们也在用退役金或遣散费换营养液。
他知道自己正在慢慢变成他们。
不是身体上,是在更深的某个地方:他也在每天做同一件事,只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打开终端。屏幕上的裂纹在暗红色指示灯下泛着微光。
加密频道里,读者们还在讨论奥狄斯和伊卡丝的故事。
沈夜阑把故事变成数字,变成数据流,变成读者尾勾末端的震颤。
他关掉屏幕。躺在废金属床上,把薄毯裹紧。窗外永夜风暴还在呼啸,收音机指示灯还在闪
老瘸翅的收音机,萨塔修好后放在他棚屋里,说放着也是放着。
他听着风暴声,闭上眼睛。
尾巴在身后轻轻搭着,末端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一个很安静的梦。
明天还要去黑市。明天还要写第八章。明天还要把金属片放在萨塔门口。
明天还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