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利俄斯第一次读到《命运之茧》,是在一个深夜。
霜境星域军事指挥中心的顶楼灯火通明。
恒星光早在几个标准时前就沉入了地平线,但指挥室里没有昼夜
只有战术全息投影的蓝光、星兽活动热区的红色标记,以及赫利俄斯办公桌上那盏万年不变的冷光灯。
副官柯兰在两小时前就离开了。走之前把一沓待签署的文件放在他桌上,说这些是紧急文件,需要明早之前签完。
赫利俄斯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他花了些时间批完那些文件。每一份都逐字读过,每一项条款都在脑子里和其他相关法规做过交叉比对。
这是他的习惯,他不信任任何在凌晨做出的判断,包括他自己的。
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时,他的尾勾在身后轻轻抽搐了一下。
赫利俄斯放下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勾。
骨甲上的花纹被压得干干净净,和平时一样。
但他知道刚才那下抽搐意味着什么
精神海深处某个地方正在发出预警。
他的精神海暴动又要发作了。
这次的药量在上次发作时已经调高过一次。军医说再调就可能影响神经末梢的传导效率了。
他没调。他把笔放回笔筒,尾勾又在身后抽了一下。
这次幅度更大,骨甲边缘磕在椅腿的金属横杠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在空无一人的指挥室里,这声脆响格外清晰。
赫利俄斯盯着自己的尾勾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他通常不会做的事
他打开了星网,在加密频道的列表里漫无目的地翻找。
以前他会翻角斗直播
那些血腥的搏杀场面能短暂占据他的注意力,用纯粹的感官刺激压过精神海深处的震颤。
但今天角斗直播只有一场重播,他看过了。
他在加密频道的底层列表里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星云论坛
这个频道赫利俄斯以前见过,是退役军雌和底层劳工交换技术文档的地方。
赫利俄斯偶尔会点进去翻翻工程兵的技术讨论。那些讨论对他没什么实际用处
他是元帅,不需要亲自修理机甲
但他喜欢看那些退役工程兵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最复杂的机械故障,然后同样简洁地给出解决方案。
那种语言让他安心。每一句话都有明确的指向,每一个判断都有可验证的依据。没有情绪,没有冗余,只有问题和答案。
但今天论坛里最活跃的版块不是技术区。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版块,叫“小说”。
赫利俄斯点进去的第一个帖子,标题只有一个词:《命运之茧》。
没有任何解释。只有正文。
第一章,第二章,第三章,一层一层地往下堆。
每一层都是一段文字,没有图片,没有全息影像。
赫利俄斯盯着那些文字看了几秒。他以为是什么技术文档
“叙事”这个词在某些专业领域里也指代系统日志的编写。
他以为这篇也是那种东西。
但他读到的第一句话不是系统日志。
“奥狄斯出生那天,辉昼星域的恒星光正好。”
他继续往下读。不知道读了多久。
冷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战术全息投影无声地闪烁,星兽热区标记在他的余光边缘从红色变成橙色
他的尾勾停止了抽搐。
他读到奥狄斯被基因祭司宣判,被送往垃圾星。
读到奥狄斯在科林星长大,童年玩伴把最大最亮的发光昆虫塞进他手里。
读到奥狄斯在太空港候船区第一次见到伊卡丝,精神丝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
读到伊卡丝临终前把手翻过来轻轻拍了拍奥狄斯的手背,说“不是你杀的,是我等得太久了”。
读到奥狄斯在悬浮居所边缘割断了自己的尾勾。
读到奥狄斯在圣殿正中央坐下,尾勾残端泛起极淡的银白微光。
战术全息投影在某个时刻自动切换成了晨间简报模式。赫利俄斯眨了一下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连续读了好几个小时。
他只是坐在那里,尾勾安静地垂在身后,骨甲上的花纹不知道什么时候浮了上来
极淡的暗金色,在他压制了太久之后终于趁他注意力涣散时偷偷溜了出来。
他看着屏幕上奥狄斯最后一缕银白微光在圣殿穹顶缓缓消散,然后关掉了终端。
赫利俄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的冷光灯。
嗡嗡声还在,和很多年前他在训练营医疗舱里醒过来时听到的嗡嗡声一模一样。
军医说他精神海暴动发作时,无差别攻击了所有试图靠近他的虫。
他靠在椅背上,把眼睛闭上了。
闭了一会儿,又睁开。
赫利俄斯坐起来,重新打开终端。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触角在头顶微微偏转
那是虫在专注状态下本能的反应。
他把《命运之茧》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这一次他不是用眼睛看的。他用了精神丝。
高等级虫族可以在阅读时用精神丝感知文字里残留的精神力波动
是创作者在写下这些文字时精神丝的细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