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伊卡丝精神丝上那些裂痕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手掌。
也许是因为奥狄斯站在悬浮居所边缘用尾勾刺瞎双目的画面,让他想起了退役那天站在起降平台上的自己。
也许只是因为那只虫在垃圾星上,住在一间棚屋里,窗外是永夜风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台旧终端。
他还在写。
凛渊从来没见过这种虫。
他见过很多退役军雌在垃圾星上等死,见过很多亚雌劳工在矿场里被消耗殆尽,见过很多高等雄虫在悬浮居所里被圈养。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只虫,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不抱怨,不申诉,不求救
只是每天打开终端,敲下一行又一行文字,把那些故事从自己脑子里拽出来
放在加密频道上,给所有虫看。
没有署名,没有身份,没有任何试图让帝国注意到他的意图。
他不是在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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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渊开始每天追更。
他会在每天傍晚
打开加密频道,刷新“沈默”的主页,看他有没有更新。
他注意到这个作者在“作者有话说”里偶尔流露的语气
温和,耐心,会在读者提问时认真回复。他不会说什么“感谢大家支持”,他只会说:
“这个问题我考虑过。奥狄斯的选择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它是奥狄斯自己的选择。”
凛渊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这只虫在垃圾星上写一只雄虫怎么被基因预言宣判,怎么链接了不该链接的虫,怎么用割断尾勾的方式终结了预言。
他写奥狄斯的选择不是最好的选择,但他尊重奥狄斯自己的选择。
凛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摘下手套了。
但那天晚上,他在读《命运之茧》新一章的时候,把手套摘了下来。
他的掌心暴露在冷光灯下,旧伤在疤痕里泛着极淡的银白。
他用光裸的手指敲了一行字
“下一章什么时候更新。”发送。
这是他在加密频道里发的第一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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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之茧》完结那天,凛渊在终端前坐了整整一夜。
他读完了最后一章
奥狄斯在废弃圣殿里最后一次发光,尾勾残端泛起极淡的银白微光。
圣殿墙壁上那些第一代虫族留下的古老链接记录,在那一瞬间同时亮起
像整座圣殿在回应一只刺瞎了自己、割断了尾勾的老雄虫最后一缕精神力的问候。
凛渊把这一段反复读了很多遍。
他在情报部服役多年,被训练成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被情绪干扰判断。
他能面无表情地听完一段加密通讯,不管它来自被封锁网困住的运输舰,还是来自正在崩塌的精神海。
但奥狄斯最后那缕微光,让他眼眶开始发酸。
那天晚上他给沈夜阑发了一条私信。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只有一句话:
“你写奥狄斯割断尾勾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夜阑回了。说:“在想他割断之后,还能不能再感觉到什么。”
凛渊说:“能。”
沈夜阑问他怎么知道。凛渊没有回。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旧伤在冷光灯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边缘已经愈合了很久,但中心那一点永远不会再长出新的皮肤。
他每天用手碰加密信号,碰来来往往的数据流,碰从垃圾星上传来的文字,每天都会痛,痛到掌心结了一层又一层的茧。
但他还能感觉到。
所以他知道,奥狄斯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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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渊开始想:这只虫长什么样。
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他的触角是什么形态,他的尾勾骨甲上有没有花纹。
他多大年纪,他是亚雌还是雌虫,他以前做过什么,他为什么要在一颗垃圾星上写小说。
他每天写多少小时,他的终端还能撑多久,他的营养液还够不够。
他有没有在风暴天被冻醒过,有没有因为写得太专注忘记吃饭。
凛渊知道这些都不是情报官该想的事。
他是情报官,他应该分析数据,追踪信号,评估风险。
他不应该去想一只素不相识的虫的触角是什么形态。
但他控制不住。
他把这种冲动压在每日的例行工作下面
继续给边缘矿业星做加密通讯维护,继续监听静音署的审查频段,继续每天傍晚刷新“沈默”的主页。
但有一天晚上
凛渊在维护加密协议时发现了一个来自静音署情报分析部的异常数据包。
那个数据包正在对“沈默”的加密信道进行深度追踪,追踪级别是三级
静音署标准追踪程序中的最高级别。
他们已经开始锁定信号源的范围了。
凛渊在终端前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采矿塔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恒星光从一道裂缝移到另一道裂缝。
凛渊的触角微微偏转,对准了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追踪信号。
然后他打开加密通讯录,找到沈夜阑的私信窗口。
他敲了一行字,删掉。又敲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小心。”
然后他开始收拾装备。
他要去垃圾星。
不是因为他想去看那只虫的触角是什么形态,不是因为他在读《命运之茧》的时候眼眶发酸,不是因为那只虫回复他的时候语气很温和。
只是因为静音署已经开始锁定信号源,而那只虫还在垃圾星上。
住在一间棚屋里,窗外是永夜风暴,只有一台旧终端。
他必须赶在静音署之前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