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抄本是从一只矿场名叫艾连的亚雌宿舍里开始流传的。
那只亚雌在加密频道追完了《门》的全文,没有打赏,也没有留言。
艾连的终端是矿场公共休息区那台屏幕碎了两个角的旧设备,每次打开加密频道都要等散热风扇响很久才能加载出页面。
他没有钱打赏,也没有钱买一台自己的终端。
艾连只有一支笔
记录矿工出勤用的旧笔,笔杆上有被矿石碎片划出的凹痕,笔尖已经磨得不太好写字了,用力太重会漏墨,太轻又写不出颜色。
他用那支笔在废旧出勤表的背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下了《门》。
他抄得很慢,每行字写完都要用指尖压住纸边,等墨迹干透再继续抄。
出勤表上本来就印着矿工编号、工时、出勤率的表格线,他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叠在那些表格线上
有些字被表格线挡住了,他就在旁边重新写一遍。
艾连抄了整整几页纸,正反两面都抄满了,正面抄到最后一个字时墨迹渗到了纸的纹理里,背面能透过光看到那些字的影子。
第二天艾连把手抄本带进矿道。
休息时间,几只同样下矿的亚雌围坐在筛选台旁边的废铁皮棚里,他打开那沓皱巴巴的出勤表,借着矿灯昏黄的光开始读。
棚顶上永夜风暴的低频轰鸣不断传来,矿道深处采矿机还在轰隆作响,但艾连的声音很稳。
他读了娜拉站在玄关手放在门把手上的那段,读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微小的停顿,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
读到娜拉说“我在这里住了很久,今天是我第一次自己开门”时
一只蹲在角落里的年轻亚雌突然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开始发抖。
其他虫没有问他怎么了,他们只是沉默地坐着,听着矿道深处的采矿机轰隆作响,听着手抄本上的故事在矿灯下被一点一点展开。
几天后,手抄本开始在各矿道之间流传。
有人用粉笔在废铁皮棚的墙上写下娜拉最后那句台词。
有人把它抄在营养液包装纸的背面。
有人在收工后蹲在矿场公共休息区的旧终端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手抄本上的内容重新敲进加密频道的评论区。
这份手抄本后来被矿业星劳工互助会的人带到了其他矿业星,然后是搬运站、农场、工厂流水线。
每传到一个地方,就有新的虫用手边能找到的任何东西
粉笔头、矿石碎片、记录矿工出勤的旧笔——把它继续传下去。
艾连是在一个深夜敲下那段话的。
他在宿舍里反复模仿娜拉关门的动作,是他在收工后回到宿舍关上门时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关门的声音和其他虫不一样。
没有精神力波动,没有尾勾触碰门板,只是门锁扣上的机械声响。
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声音,他关了很久的门,每次都是轻轻的,怕吵到隔壁宿舍的工友。
但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口,反复关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仔细听门锁扣上时那个极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没有精神丝,无法连接其他虫,无法感知他们的情绪,而这个声音就是他唯一能发出的声响。
艾连打开加密频道,在《门》的讨论区发了一篇帖子。
只有几行字:“我今天收工后关了门,没用力。以前关门总是轻轻的,怕吵到隔壁。今天发现那是我唯一的声音。我们都是轻轻的,轻轻的太久了。”
这篇帖子在午夜被顶到了讨论区最上面。
第二天一早,帖子下面已经堆了数百条回复
有虫说“我今天也关了一次门,不是轻轻的”
有虫说“我试了三次,最后一次用了全力,门框差点被我震下来”
有虫说“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关门的声音,原来我从来没有听过自己发出的任何声音”。
然后是第三只虫、第四只虫。
回复从加密频道的讨论区蔓延到了整个星网,有虫开始上传音频
只是关门的声音。
不同的门,不同的材质,不同的力度。
有的门是矿场宿舍的金属门,关门声闷而短促
有的门是搬运站的卷帘门,关门声哐当哐当像打雷
有的门是农场温室的玻璃门,关门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些音频被不断转发、收藏、讨论。
有虫在帖子下面留言:“我以前觉得亚雌的声音不重要,今天我坐在这里听了几十段关门声,每一段都不一样,每一段都有虫在说‘我在这里’。”
有虫回复他:“不是‘我在这里’,是‘我也在’。”
静坐是从一颗矿业星上开始的。
规模不大
矿场第三矿道的亚雌工人们提前收工,没有回宿舍,而是在筛选台旁边的空地上坐下来。
他们安静太久了,久到了已经忘了如何用声音表达自己的情绪,如何表达自己的不满,如何表达自己的愤怒,他们只是沉默地坐着。
他们的工装上还沾着矿石粉尘,有些虫连防护面罩都没摘。
矿场的安全主管试图驱散他们,但当他走到静坐的虫群面前时,发现所有虫都在看着他
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