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是在一个深夜抱怨食堂营养液难喝的。
那天霜境星域的极光早早褪成了灰白,恒星光从地平线下渗出来,把指挥室的冷光灯冲淡成一片模糊的苍白。
赫利俄斯刚结束一场漫长的军事会议,军装的风纪扣还系到最上面一颗。
尾勾在战甲下微微发亮
连续几天的会议把他的耐心磨得比霜境星域的冰矿石还薄。
他打开加密频道,看到沈默的头像亮着,然后做了一件他通常不会做的事。他发了一条私信。
只是把今天在食堂吃到的营养液味道如实描述了一遍:
“今天的营养液像是用废铁堆里的金属碎屑泡出来的。后勤部管这个叫‘高蛋白营养液’,但我觉得他们是在处理报废零件。”
沈夜阑收到这条私信时正在喝营养液。
垃圾星上最后一管营养液已经喝完了。
这管是萨塔放在他门口的,刚从黑市换来的。管壁上还贴着矿业星劳工互助会的配给标签。
他读到赫的抱怨时,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从未在私信里流露任何情绪的匿名账号,第一次用这么长的句子,只是为了骂食堂的营养液难喝。
他回了两个字:“有多难喝。”
赫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像是他一直在等这个问题。
“比军团标准配给还难喝。军团营养液已经是全军最难喝的了,食堂的比那个还糟。”
沈夜阑盯着“军团”这两个字。他没有问,但他记住了。
几天后,凛渊在维护加密协议时无意中提到一件事。
他说在情报部服役时曾经参与过帝国各军团后勤配给的加密通讯维护,见过各军团的营养液配方。
第一军团的配方是全军最难吃的
别的军团的元帅会定期提交伙食改善建议。第一军团的元帅从来没有提交过任何建议。
后勤部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讨厌吃什么,不知道他对什么食材过敏,不知道他有没有最喜欢的口味。
所以他们只能按照最基础的标准配方来。一配配了很久。
凛渊说这些时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技术事实。他没有注意到沈夜阑正在喝水。
沈夜阑把杯子放下,动作很轻。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被永夜风暴的呼啸盖过去了。
他没有告诉凛渊为什么他会对第一军团的营养液配方感兴趣。
他只是把那些碎片放在一起。
这些碎片还不足以拼成完整的图景。但他不再是无意中收集它们了。
他在主动观察。不是出于好奇,是出于一种更深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在想那只虫
那只每天深夜刷新他的更新、每次打赏都只留两个字、有一百多条没发出去的草稿的虫。
他在想那只虫坐在指挥室的冷光灯下,面前是堆成山的战术报告,手里端着全军最难喝的营养液,一口一口喝下去,从不抱怨。
他在想那只虫为什么从不抱怨
因为他觉得难喝不重要。
有很多比营养液口感更重要的事占据了他的精力。
他每天都在处理那些事,每天都在签字、开会、做决策,每天都在决定别的虫的生死。
而他自己喝的营养液是全军团最难喝的,他从来不提。
沈夜阑忽然很想知道那只虫除了“难喝”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感受。
他想知道那只虫有没有在某个深夜觉得累了,有没有在某个会议间隙觉得孤独,有没有在喝那些难喝的营养液时想过
要是能喝一杯热茶就好了。
他不知道。但他开始问了。不是在私信里问,是在心里问。
又过了几个深夜。
赫在私信里问:“笑是可以的吗。”
沈夜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
在孤儿院,他也不敢笑。笑意味着开心,开心意味着你喜欢这里。
但孤儿院的老师说,太开心的孩子不会被领养,因为收养家庭会觉得这个孩子不够“需要”被爱。
他用了很长时间学习怎么不笑,学习怎么把嘴角压下去,学习怎么让眼睛不泄露任何期待。
后来他长大了,离开孤儿院,成了导演,成了作家。他在颁奖典礼上对台下说:“戏剧改变不了世界,但可以改变看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