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地下链接站位于碎曜星域的一颗废弃矿业星上,掩埋在一座被掏空了一半的矿山深处。
入口被碎石掩埋了大半,通风管道锈迹斑斑但还能用
主持链接仪式的是一只名叫劳尔的雄虫,尾勾骨甲上有一道贯穿旧伤。
年轻时被强制切断过一次链接,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能链接任何虫了。
他从不问身份,不查基因等级,不记录任何档案。
他的仪式很简单:两只虫面对面坐着,精神丝轻轻碰在一起,然后他自己退到门外,把矿石粉末和荧光菌的光留在房间里。
罗姆和朱尔来了三次。
第一次是查看地形,罗姆的尾勾紧张得僵直在身后,说这里看起来像废弃的星兽巢穴。
朱尔说总比匹配交流会的洗手间好
至少没有虫吐在地上。
罗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朱尔也笑了。
那是朱尔第一次在除了罗姆之外的任何虫面前露出那种笑,触角在笑的时候微微扬起,尾勾在身后轻轻摆动
第二次是确认仪式流程,劳尔看他们一眼,说你们两的精神丝应该早就碰过了吧。
罗姆说是。劳尔说那就没问题,精神丝自己会找到路,不需要他教。
第三次,他们完成了链接。
不是完整的伴侣链接
没有交换共鸣晶,没有签署匹配协议,没有家族祝福,没有任何虫知道。
只是两只虫在废弃矿业星的地下,在矿石粉末和荧光菌的微光里,精神丝轻轻缠在一起。
罗姆的精神丝缠上朱尔尾勾的那一瞬间,朱尔的尾勾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尾勾内部的神经末梢第一次被另一只虫的精神丝触碰到时那种过电般的震颤。
朱尔的手在黑暗中伸过来,握住了罗姆的手腕。他说:"别停。"
链接断开后他们并肩坐着。
面前是矿石粉末和荧光菌的微光。
那些荧光菌贴在矿道壁上,发出极淡的冷光
朱尔说:"我们得走了。明天还有匹配交流会。"
罗姆把朱尔的尾勾轻轻缠上自己的尾勾,缠了几圈,然后松开。
他知道朱尔明天还要坐在二层的展位上,还要收集A级雄虫的匹配意向,还要假装和卡普家族的雌父眼中的未来伴侣们寒暄。
但他也知道,从今天起,朱尔的尾勾上刻着他精神丝的纹路
就在骨甲上的,是共振之后留在精神丝记忆里的。那比任何档案都更牢固。
三
卡普为朱尔安排了匹配对象。
一只A级雄虫,匹配值91%。
匹配报告是雄虫家族主动发过来的
对方在匹配交流会上看到了朱尔的档案,对他的精神丝波动频率表现出了极高的兼容度。
卡普亲自过目,对朱尔说这是今年最高的匹配值之一,不要错过。
朱尔说他已经链接过了。
这句话在卡普家族的书房里引起了几秒的沉默。
卡普没有勃然大怒,没有质问那只雄虫是谁。
他只是看着朱尔,语气平静得像在核对一份基因档案上的数据:"匹配值多少。"
朱尔说没测过。
卡普说那就不是链接。
不是完整匹配值鉴定的链接,不算。
朱尔说他的精神丝已经知道答案了。
卡普说精神丝不是答案
精神丝是器官,器官可以被欺骗,可以被荷尔蒙影响,可以在短时间内产生错误的链接冲动。
只有匹配值不会骗人。
朱尔问匹配值会不会有例外。
卡普说没有。
朱尔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的尾勾在身后剧烈抽搐,骨甲上的花纹在失控中明灭
那是他成年以来第一次在雌父面前没有压制自己的情绪波动。
他的雌父看着他的背影,尾勾在身后僵直地贴着腿,没有叫住他。
罗姆来找朱尔的那个晚上,辉昼星域的模拟月光正铺满卡普家族悬浮居所的花园。
那些会发光的植物在模拟风中轻轻摇摆
荧光蕨、星脉藤、月光菌
罗姆走到朱尔面前,没有握他的手,没有碰他的尾勾
直接说:"我去了匹配中心。我调了我们两的基因序列。他们不会让我链接你的
这是制度。匹配中心不会为一只C级雄虫和一只A级雌虫做链接登记。
我们的链接不会出现在任何档案里。永远不会。"
朱尔看着罗姆。他的尾勾在身后安静地垂着,骨甲上的花纹被压制得干干净净。
"那就不让它出现在档案里。"他说。
他们的链接不需要匹配中心承认,它已经发生了
在地下链接站,在矿石粉末和荧光菌的微光里,他的精神丝缠上罗姆精神丝的那一刻,他已经链接了他这辈子唯一想链接的虫。
档案里没有记录,但精神丝记得。精神丝比任何档案都记得更久。
罗姆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后,他说他要去卡普家族理论。
朱尔说他的雌父不会听的。
罗姆说他必须试。朱尔伸手按住罗姆的手
罗姆能感觉到朱尔的手在轻轻颤抖着。
朱尔说:“不要去。”
罗姆把朱尔的手从自己手上轻轻掰开,然后握了一下。
他的指尖很凉,但握得很稳。
他转身走出了花园。朱尔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被掰开时的姿势。
尾勾在身后轻轻抽搐了一下,像一本合上的书,书脊上的烫金字在漫长的放置后终于褪色了。
罗姆在卡普家族悬浮居所的门口被安保拦下。
安保告诉他大公今晚不见客
罗姆说:“我不是客,我是朱尔的链接对象。”
安保说:“链接对象需要匹配中心出具的正式链接登记证明才能进入家族领地。”
他没有这份证明。他站在门口,继续与安保理论。
安保呼叫了支援。更多的安保虫从悬浮居所内部涌出,他们的精神丝在空气中展开,形成一层密不透风的精神力封锁网。
在冲突中,一只安保虫的精神丝在反击时刺向他的颈动脉。
他反手用自己的尾勾挡了一下,尾勾末端的骨甲在撞击中碎裂,一片骨甲碎片飞出去,刺入了另一只安保虫的精神丝神经节。
那只安保虫后来被送去医疗舱急救,精神丝神经节的损伤是不可逆的。
罗姆被押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板。
他的尾勾在流血,骨甲碎片散落在身下。
他想朱尔还在花园里等他。他刚才答应过朱尔不去理论的。他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