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指在触控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的笔画顺序。
他写完之后看着屏幕上的全息投影,把那份档案从"存活"文件夹里移了出来,放进了另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待处理"。
逮捕令措辞正式、冰冷、不留余地:"沈默,星网账号ID未知,经静音署全面调查,确认该账号发布之全部内容——包括《命运之茧》《门》《匹配》《未完成的链接》《双锚》《碎核》及所有相关'作者有话说'——均构成对帝国《精神安全法》的严重违反,对匹配制度之合法性构成系统性、持续性的直接攻击,对帝国精神安全构成明确且迫在眉睫的威胁。即日起,对上述账号之实际控制者实施逮捕。"
他把逮捕令发送至静音署执行部,副本抄送匹配中心、雄保会、帝国最高法庭。然后他关掉全息投影,坐在黑暗中。
窗外辉昼星域永不熄灭的灯火在悬浮居所的轨道上安静地漂浮。
他忽然想起
不对,不是忽然,他一直在想,只是他不允许自己承认自己在想。
沈默的每一部小说他都读过,不是以静音署署长的身份,是以一只虫的身份
在《碎核》终章直播的那个深夜,梅迪亚捏碎共鸣晶的那一刻,所有在线读者的精神力共振在某个特定频率点上达到了峰值
那股波动短暂地撕开了加密协议的伪装层,信号源的真实坐标在那一瞬间暴露在了静音署的追踪算法面前。
埃忒尔看到了那个坐标。他没有立刻下令追捕。他坐在屏幕前,看着那个坐标在追踪算法里一闪一闪,然后缓缓被凛渊的加密协议重新吞没。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签了逮捕令。
不是因为《碎核》比《门》更危险。
不是因为梅迪亚捏碎共鸣晶的画面比娜拉推开门更煽动。
是因为他看到那个坐标的那一刻,他知道了沈默在哪里。
如果他不签逮捕令,雄保会会绕过静音署,直接动用高等雄虫家族的私人情报网络实施抓捕。
到那时候,沈默不会有审判,不会有最后陈述,不会有机会在法庭上念出安提的独白。
他签逮捕令,是在用静音署的法定程序保护他
把他关进审讯室,而不是让他死在私人情报网络的暗杀行动中。
保护。
这个词用在他身上真是讽刺。
他以前用这个逻辑做了很多事:在档案上加"禁止删除",不是因为想保护他,是因为这份档案属于静音署的管辖范围,任何虫都不能越权处理;现在签逮捕令,不是因为想抓他,是因为如果他落在雄保会手里,下场会比审讯室更糟。
每一个决定都是保护,但每一个决定都让他离沈默更远。
他活了太多年,做了太多决定,每一个决定都是对的,但每一个决定都在把他自己往隔音室的最深处推。
现在他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悬浮居所的灯火,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太远,远到不知道该怎么回头。
他花了太多年建造这间隔音室,现在他自己也被关在里面,不知道门在哪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辉昼星域的灯火一如既往地明亮。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后来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加密数据库,调出S-0471档案。他在档案末尾那行"禁止删除”后加两个字。
这两个字他写了很多遍才写对
他每次写完之后都会删掉,然后重新写。
最后他写完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把笔放下。
办公室又恢复了黑暗。冷光灯的嗡嗡声还在继续。
他的尾勾在衣袍下微微抽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没有任何虫会注意到。
但他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股极细微的震颤
他的精神丝在封存了很多年之后,第一次自己动了。
他没有压制它。他只是让它颤。
窗外,辉昼星域的恒星光正从悬浮居所的地平线下缓缓升起,把整片人造星空染成极淡的银白
他签了逮捕令。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把眼睛闭上。
他的尾勾在衣袍下又抽了一下,幅度比刚才更小,小到连他自己都几乎没有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