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词坐了下来,想起了一件事。
那时,他因信香枯竭,身子已差到不能自主行走,医师提议饮用其他坤泽的血来灌养。
谢贺乌拒绝了。
宁愿让他这个对永昌牺牲极大的人自生自灭,也不愿意伤害祝浥,柳词觉得可笑。
那样一个无情又多情的人,在利弊中却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与他不相符的无益行为。
然而,含月帝、丞相,他们都在意的祝浥,此刻已成为江中孤魂了。
柳词笑了下,很满意地笑。
他扭转了坤泽遗臭万年的名声,成为永昌人民心中的战神大人,含月帝不喜欢他没有关系,他已经拥有了祝浥的香纹,陛下迟早会对他情根深种。
昔日的种种荒唐,贱民出身,他忘却不了,但他如今已是尊贵的柳大人,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
祝浥睁开眼来,入目是灰扑扑的雾天,耳边是细碎的水声哗哗。
祝浥动了动手指,浑身的骨头似乎都快散了般疼痛,他费力坐起来,捂上脖子,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因为浸了水,已经湿透。
他的香纹被陆行淮挖了。
约摸一个月之前,他被陆行淮从地下囚牢转移到了地上的山庄内。
陆行淮让人好吃好喝伺候了祝浥一段时日,不过这一切都是在锁着他时做的。
可无论陆行淮怎么大补,祝浥却日渐消瘦着,没一点气色。
柳词那边情况危急,陆行淮只能冒险动刀。
他让柳词借故出宫,含月帝一心搜捕李敛他们,对于柳词的请求没有多想,便同意了。
陆行淮瞧着祝浥靠在床头闭目的模样,鬼使神差地说:“你配合些,事成之后,我……”
祝浥睫毛动了动,睁开眼来看向他:“放了我?”
陆行淮坐到床边,年轻的脸庞露出狡诈的笑来:“你做梦呢?我怎么可能放你出去?”
祝浥不再看他,偏了偏身子,背对着他,手腕上的锁链扯得响了两声。
陆行淮望着他露出的一小片脖颈,雪白如玉,几根发丝缠绕着,他莫名觉得有些冲动,凑过去说:“其实你捯饬干净了,也不是那么难看。”
祝浥皱了皱眉,正觉得这畜生的声音似乎过于挨近,又听见这人说:“放了你是不可能的,你倒不如留在这里,做个小娼妓,取悦我。”
……
柳词避人耳目来到山庄,见陆行淮右眼一个乌色大圈,问他怎么了。
陆行淮冷着脸说无事。
祝浥那一拳头砸得很实在,陆行淮的眉骨瞬间肿了老高,冷敷了许久才慢慢消下去。
当天,陆行淮便取了祝浥的香纹。
只是,过程有些出错,导致祝浥大出血,血流了满身。
陆行淮本可以不管祝浥的,只要柳词没事就行,可他还是尽力止血缝合伤口。
在这期间,祝浥疼醒了,陆行淮对上一双满是痛楚的黑眸。
他手抖了一下,下意识安慰祝浥:“别动,马上就好了。”
陆行淮的双手都沾满了祝浥的血,缝合完毕后,他看见祝浥的嘴唇已经咬破,紧闭的眼缝下全是沾了血的泪。
柳词住了五日,他看见陆行淮将熬好的药一分为二,一份他的,另一份是祝浥的,他便说:“他的命不能留。”
陆行淮却说:“你刚换上他的香纹,或许会有其他不适,以防有什么意外,留着他还有用。”
他说的是实话,不过里面确实存了点私心。
祝浥毕竟是个难得一见的坤泽,死了着实可惜。
后来,柳词回宫了,祝浥却依然不见好转。
在一个雨夜,陆行淮研究出新的方子来治疗祝浥,熬了药端给祝浥,可一推门,床上空荡荡的。
他忘了给祝浥上锁。
陆行淮立刻出庄寻人,一个伤患,在这样恶劣的天气根本跑不远,陆行淮很快找到了祝浥的踪迹。
祝浥咬着牙闷头跑,陆行淮的声音在风雨中如恶鬼般步步紧逼。
祝浥不停地跑,他不识地形,噼里啪啦的雨声也让他丧失许多判断,他没有听到附近河流冲击崖壁的声音,更没想到山庄地势极高,跑到腿软也没能下山,眼看陆行淮已经要追上,他只好另选一条林子小路。
那只是一片范围很小的竹林,穿过小路,便是悬崖。
祝浥愣愣地站着,暴雨隔绝了许多声音,只有那水声涌进他的耳朵里,嘈杂繁乱,如他的心一样。
陆行淮追过去,看见祝浥站在悬崖边上,湿透的衣衫紧贴他单薄颀长的身形,他连鞋都没穿,光着脚站在满是碎石的泥泞地上。
陆行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见祝浥转过了头,露出半张没什么情绪的脸,那双眼睛比这场雨还要冰冷。
陆行淮张口,想要说什么,可祝浥已经往前跑了起来。
“祝浥!”陆行淮喊他的名字,紧跟着奔向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湿透的人投向湍急的江河内。
祝浥在赌,赌老天留给他一条生路。
可是老天到底算不算眷顾他呢?他醒来了,却难以动弹,每一口呼吸都像夹着刀片在喉咙和胸肺里游走。
祝浥不知道自己这口气还能撑多久,他还有未完成的事要做。
他逼自己站起来,朝浅滩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