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江冻用手臂不停地压平桌上的书页,门一关上,她就额头一热,眼圈发热,黄色的簿页本上立即被几滴眼泪洇湿。她用手指擦眼泪,却把本子擦破了。
她眨眨眼睛,眼泪把黑色的眼睫毛打湿,睫毛打缕,忽然,眼前出现了几颗彩色的糖果,她抬头,吸着鼻子看向曹软。
曹软抱抱她,像个大人一样安慰道:“没事,没事。”
门外开始吵起来,然后门开了,在黄色的灯光照耀下出现了一个高大的,几乎遮住半个房间的黑影。
江东升蹲下,叫江冻的名字。
江冻哽咽着转身,看着江东升深呼吸几次,抱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没事,我回来了。”江东升站起来,单手撑在本子上,指间按在泪珠的位置,把本子夹进书里,合上书
曹软帮忙把她的书包张开。
江东升把书放进去,笑着对曹软道谢,他臂弯里挂着书包,他对刘丹青道谢:“谢谢啊……”
曹软看到大人们都用一种悲伤的样子看向江冻的后背。
江东升说:“那我们先走了。”
“嗯……好,路上慢点啊……”
江东升应一声,转身走了。
回到家,江冻就发起烧来,躺在床上双手抓着被子喊妈妈,视野朦胧间只有父亲的身影配合着温柔的声音哄她喝下退烧药。
白色的粉剂甜甜地融在碗底,她的脑袋被托起,瓷碗送到嘴边,甜甜的药在喉咙过了一遍却咽下了一丝苦味。
猛地,她抓着被子,睁开眼睛,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下:“妈妈……”
江东升轻拍着被子哄道:“妈妈等会就回来。”
江冻眼里含着如温润透亮的玉般的眼泪,照的黑瞳清亮,照的眼圈发红。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江东升独自坐在炕上,手掌轻拍着,明亮的灯把他的身影投到角落里,正好那里叠放着彭娟的被子。
江冻发烧烧了一天,迷茫的她被拉到棺材旁,看到躺在棺木里的妈妈,这才知道妈妈已经死掉了,周围一片白,连天空都是苍白的,没有蓝色。
她躲避视线,逃到江东升怀里哭泣,双手分别抓着他的前领和后领,忍着声音,浑身发抖。
江东升抱起她,在怀里安慰,同时应对来吊唁的人。
丧礼很吵,她又发起烧,但是没敢告诉她爸,就忍着,亲眼看到棺木阖土,新坟建立,她一直沉默着,直到最后人都走光了,才倒下。
江东升反应极快地接着她,她像块热碳一样散发热量,他面露焦急,江冻肿着眼睛,虚弱地抓着他的衬衣,望着他,声音颤抖着说:“你骗我,妈妈根本没回来。”说完,她埋进他的胸膛,合上眼睛。
湿热的眼泪透过衣服烫着江东升的胸膛。
在江冻的梦里,看到了醒着的彭娟的脸,出现在她的脸前,她站在炕边,双手抚摸她的小脸,低着头对她说话。
模糊间,江冻伸出双手,可妈妈的脸好像是河面的倒影,全力托举胳膊也摸不到她的脸。
彭娟是个美丽的跛脚女人,虽然走路看不出来,但是跑不起来,因为江冻还小,只需要跟在她身边慢慢走。
走在她身边,身边开过三轮车和拖拉机,她拉着江冻换位置,让她走里面。江冻牵着她的手,抬头仰望着她,看到妈妈低头冲自己笑一下,然后她才移开目光,看到栩栩树叶旁的湛蓝天空。
原来平整水泥路外面的泥路很难走,有坑有石子,需要躲避,有些隔脚,稍微不注意还有扭到脚的风险。
她一直走在这种路上。
江冻又看到她在做家务,爸爸穿的衬衫,裤子和皮鞋都被清洗和擦洗的干干净净。
家里的厨房很整齐,书柜上很少被翻动的书上开始落灰了,江冻才知道原来是会落灰的。
炕上的被子每天睡醒都被叠起来堆在床角,塌上被小笤帚扫一遍,地上被扫一遍拖一遍,火炕上撂着的线篓里还放着没勾完的鞋垫。
江冻坐在木凳上盯着从线篓里冒出的鞋垫,看书的时候回神好像能听到她以前在我和父亲身边扫地的挲挲声。
细细闻一下,家里已经没有了妈妈的味道,灰尘像是妖怪一样因为家里缺少了守护神而肆意繁衍,空气里多了些霉味。
阳光也蒙上了尘。
冬天的火炕少了一丝来自母亲的温暖,江冻觉得另一侧冰冷,需要反复翻身像把自己放到火架上烤一样。
夏天坟墓上的草长的太快,让夏日的太阳失去了威力。江冻蹲在草下,仿佛这样还有母亲的照拂。
在她坟墓边以不同的姿势停留,没有人给她讲过她妈是怎么死的,只不过从只言片语中能推断出来,不过最让她接受不了的就是她妈才刚死,就有人给江东升说媳妇儿。
连江东升也是一副平静的样子。
死的人不算人,死的妻子算妻子。
江冻抱着腿蹲在草窝里,想:自己并不悲惨,只是想念母亲。抬头,看到额头露出的长长的草,伸手抓进指缝里。
吃刘丹青做的饭时,她就开始想念妈妈,她已经记不得母亲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