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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 春雨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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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官舍的檐角垂着雨帘,将暮春的寒意都裹进了湿漉漉的风里。

林修远躺在值庐临时用来休息的榻上,额头敷着浸了凉水的布巾,昏沉中只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得窗纸沙沙响,像极了他连日来连轴转的脑子。

前几日帮李崇义解围,又去东宫应对太子,昨夜整理《太常寺卿手札》到三更,今早起身时便觉喉咙发紧,到了午后,正当值竟发起热来。

他派人召请了太医问诊后,喝了便在昏昏睡去,直到被一阵极轻的敲门声惊醒。

“谁?” 他声音沙哑,没什么力气。

门外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声音低微像是怕惊扰了房中的人:“先生,是我。”

林修远微怔。这时候,他来做什么?

“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潮湿的水汽。

玄钧站在门口,月白的袍子湿了大半,发梢还滴着水,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本书册,书角被雨水浸得发皱。

他像只冒失闯进来的小兽,站在原地,看着床上的林修远,眼神里满是些藏不住的慌乱。

“殿下怎么来了?” 林修远撑起身子,玄钧快步上前将他按住。

“先生躺着。” 玄钧的指尖触到他的手臂,只觉滚烫,眉头瞬间蹙了起来,“听闻先生病了……”

“不过是风寒,不碍事。” 林修远咳了两声,“殿下冒雨前来,若是染了病气……”

“我带了伞。” 玄钧立刻辩解,却在看到自己湿漉漉的袍角时,声音低了下去,“只是雨太大,伞没护住……”

他从怀里掏出个陶碗,碗口用布盖着,还带着点余温:“这是……母妃手札那里学的姜汤方子,加了点红糖,说是驱寒管用。”

林修远看着那碗姜汤,汤色浑浊,显然是第一次熬制。

他接过碗时,指尖碰到玄钧的手,冰凉冰凉的,想来是在雨中奔波所至。

“殿下费心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姜味辛辣,混着红糖的甜,呛得他咳嗽起来。

玄钧连忙递过帕子,手忙脚乱。“很辣吗?” 他看着林修远泛红的眼角,有些无措,“我第一次熬,把握不好火候……”

“没有。” 林修远笑着摇头,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喉间的灼痛感竟真的感觉缓解了些,“很好喝。”

雨声似乎更密了,将官舍里的静谧裹得严严实实。

玄钧坐在床边的凳上,手里摩挲着那本湿了角的书册,没开口提请教问题的事,只看着林修远床头的药碗。

“太医来看过了?”

“嗯,开了方子,已经服过药了。”

“药苦吗?”

“还好。”

林修远看着玄钧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他在冷宫时那戒备的眼神,想起他待人接物时的那份拘谨,又想起他在棋盘前故作镇定的模样。

然而此刻他眼中却只剩下纯粹的担忧。

“先生倒下了,谁教我下棋?” 玄钧忽然低声说,手指在书册封面上轻轻划着。

林修远一怔,随即笑了:“等我病好了,便教你‘弃子争先’的棋路。”

玄钧抬起头,眼底亮了亮,像散落了漫天的碎星。

他忽然伸出手,极快地碰了一下林修远的额头,又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收回。

“烧……好像退了点。”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目光飘向窗外,不去看林修远,“我就是……看看。”

林修远愣住了。那指尖的微凉,像雨滴落在滚烫的石头上,激起一阵细微的麻痒,顺着皮肤一直窜到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 “殿下逾矩了”,却看见玄钧泛红的耳尖和紧攥着衣角的手,话到嘴边竟成了:“雨大,早些回去吧。”

“嗯。” 玄钧站起身,却没立刻走,而是将榻边的薄毯,轻轻往林修远肩上拉了拉,动作笨拙又仔细,“先生按时喝药。”

“好。”

玄钧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顿了顿才开口,“先生好生休养,别劳神。”

林修远看着他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握着姜汤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碗底的余温透过掌心传来,驱散了心中的寒意。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檐角,也敲打着人心。

林修远躺回床上,听着雨声,忽然觉得这场风寒,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而玄钧撑着伞走在回静怡轩的路上,春风卷着细雨,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却浑然不觉。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林修远额角的温度,烫得他心跳不止。

他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衣裳,忽然忍不住笑了,那碗熬得半生不熟的姜汤,他其实在静怡轩里练了三次才敢送来。

雨幕将两人的心思都藏得很好。

一个病中的午后,一场及时的雨,一碗滚烫的姜汤,一次笨拙的探额,一切都被这场春雨所掩盖。

这场雨,下得真好。

——

午后的阳光透过气窗斜切进来,照见空中飞舞的尘埃,翰林院档案库的木架上,泛黄的典籍摞得比人还高。

“林大人,你风寒未愈,怎么就来这阴冷的地方?” 李崇义端着刚沏的热茶走过来,眉宇间带着关切。

林修远接过茶盏,指尖传来暖意,咳了两声才笑道:“无妨,昨日喝了药,热也退了,今日觉着好多了,没那么严重。倒是有几处礼制疑义,非请教崇义兄不可,耽搁不得。”

李崇义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满架的典籍,语气里带着自嘲:“我被贬了官,也就配在故纸堆里打转了。林大人有何见教,尽管问。”

“是敬佩,不是请教。” 林修远翻到《月令》中 “仲夏祈雨” 的篇章,指尖点在 “大雩礼,帝亲往,皇子从” 的字句上,“前日考校,兄台对《诸侯朝觐礼》的剖析,引经据典,鞭辟入里。尤其对‘礼之根本在民生’的见解,修远深以为然。”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些:“可惜啊,如今朝中重实务轻礼乐,竟让兄台这样的大才屈就于此。殊不知‘礼’这东西,看似虚浮,却是定分止争的根基,皇子明礼,则君臣有序;百官明礼,则吏治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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