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浓重的龙涎香气也掩盖不了清苦的药味,皇帝半倚在龙榻上,面色灰败如纸,不过短短几日生命的迹象在他身上快速流逝,俨然是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
他耷拉着眼皮恹恹的看着立在一旁的林修远,“微臣林修远,叩见陛下。陛下龙体转安,臣不胜欣喜。”
“林卿。”
“臣在。”
“不必说那些虚言了,朕时日无多,你急着见朕……咳咳……所为何事?”
林修远垂着眸看不清神情,语气平淡,“陛下洪福天佑,断然不该说这些丧气之话。”
“朕的身子自个儿清楚。”皇帝枯瘦的手指握拳抵在唇边咳嗽着,“又是……为了老七?”
“陛下圣明。臣今日确为七殿下而来,亦为陛下、为大齐江山而来。”
“二殿下性情温良,然体弱多病,恐难负荷日理万机之重。值此多事之秋,外有强虏环伺,内有百废待兴,需一位年富力强、果决刚毅、且于此次动荡中证明能稳得住局面、压得住人心的皇子承继大统,方能震慑宵小,安定天下。更何况……”
皇帝抬手,打断了林修远准备好的长篇大论,“林卿,朕问你,朕这几个儿子中,承儿庸懦,凛儿刚愎,皆不入你眼,如今瑾儿和钧儿皆是由你教导,为何偏是钧儿?”
这个问题不禁让林修远回想起昨日见淑妃时她那凄凉的神情,诉说着皇帝的决定。
皇帝看着眼前哭红了眼的淑妃,神色复杂:“爱妃……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朕都看在眼里。”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带着些审视。
淑妃微微垂首,握住皇帝冰凉的手:“陛下言重了。侍奉陛下,是臣妾的本分,更是臣妾的心意。”
皇帝咳嗽了几声,气息愈发微弱,眼神却紧紧锁住她:“朕的身子……怕是不中用了。这江山社稷总要有个托付。”
一个不好的念头从淑妃心头闪过,她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蓄满泪水,声音带着惊恐:“陛下!陛下切莫如此说!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定能逢凶化吉!” 她用手帕拭泪,指尖微微颤抖。
皇帝沉默地看着她,直到她的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朕思来想去,谨儿,是你我的骨血。你……教养得也用心。”,“你我”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淑妃的身体明显一僵,眼中的泪水汹涌而出:“陛下!谨儿?!陛下……谨儿那孩子……您知道的,他那病……” 她的声音哽咽,“他……他怎么能担得起这万斤重担?他……他怕是要辜负了陛下的期许啊!”
皇帝不理会她的推拒,语气陡然转沉:“朕……有意将这江山,传给咱们的儿子。瑾儿能继承大统也是他的福气。”
淑妃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陛下?!” 她拼命摇头,语无伦次,“不…… 陛下!这……这如何使得?谨儿他……他连寻常事务都……都……” 她想到儿子发病时的模样,心如刀绞,“陛下!臣妾……臣妾万万不敢应承!这…… 这江山社稷,关乎天下苍生,岂能……岂能……”
“够了。” 皇帝打断她,眼神骤然变冷,却很快又掩饰过去,语气反而温和了些,满是安抚,“爱妃莫慌。朕己决定了。让谨儿继位。他是咱们的儿子,这江山……交给他,朕也放心些。”
淑妃不死心的哀求道:“陛下…… 陛下三思啊!玄钧……七殿下他……他平叛有功,能力卓著,朝野皆知……”
皇帝并未理会她的提议:“谨儿性子弱,日后……还需你多费心,更要仰仗忠臣辅佐。”
淑妃浑身一颤。
她明白了。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皇帝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所谓的 “忠臣辅佐”,不过是要给谨儿,也给她,划下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
她看着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温情,只有冰冷的决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无力的哽咽。
“臣妾……臣妾……”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明白了。”
这三个字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淑妃从皇帝寝宫退出来时,夜露已重。宫道两旁的宫灯被风吹得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地砖上扭曲拉长。
回到自己的寝殿,她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一人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残月,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虽已入秋,但今年雨水来的较晚,秋老虎的余威依旧,便是入了夜也是闷热异常,可皇帝的话萦绕在心头,让她仿佛身处数九寒冬,如坠冰窟。
皇帝哪里是疼惜儿子?他分明是把谨儿当成了稳固权力的工具,一个听话的傀儡!
他看中的,不过是谨儿的懦弱,是她这个母亲身后没有外戚势力,是他们母子俩最好掌控!他甚至懒得掩饰,直接点明要 “忠臣辅佐”,那所谓的忠臣,对瑾儿来说,与豺狼虎豹又有何异?
一旦谨儿坐不稳那个位置,等待他的,恐怕不会比废太子和玄凛好多少。
“好狠的心啊……” 淑妃喃喃自语,指尖攥得发白。她伺候了皇帝这么多年,自认还算了解他的凉薄,却没料到他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能算计得如此彻底。
她这一生不争不抢,谨小慎微,不过是想保全自己和这唯一苦命的儿子,如何就这么难?
恨意像藤蔓般悄悄爬上心头。她不恨玄钧,甚至打心底里觉得,玄钧比谨儿更适合那个位置。她只恨皇帝,恨他的自私,恨他的冷酷,恨他将自己的儿子推向那看似荣耀、实则凶险万分的深渊。
林修远回过神,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依旧平静:“陛下明鉴。二殿下仁孝温厚,若在太平年间,必为守成明君。”
“你的意思是,朕治国无方,此乃乱世?”
“微臣绝无此意!然动荡稍定,因有鼠辈私心作祟,方致今日之局,正需铁腕廓清,而非一味守成。二殿下素来体弱,微臣每每回想初见二殿下时的情景不免觉得心惊,如今二殿下病情稳定,微臣作实不忍昨日重现,陛下就当是体谅一个师者对学子的苦心吧。”
皇帝微微颔首,并未多言,林修远小心着试探:“不知陛下忧心何处?”
皇帝压抑着咳嗽思忖良久,“怨只怨他母族做出此等事来,连累后世。”
“陛下!”林修远被皇帝这颠倒黑白的话刺痛,他看着眼前这虚伪的帝王,心中怒火中烧,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才未使自己失态。
“纵是苏家有罪,七殿下也为天家血脉,依旧是您的至亲骨肉,更何况当年之事七殿下还是稚子,如何会有关联……”他目光灼灼的看着皇帝。
“咳咳咳……当初或许没有,如今就没有了吗?咳咳……朕问你,若朕传位玄钧,你能保证,苏家那件事……永远只是前尘?!永远不会成为悬在朕陵寝上的……一把刀?!”皇帝喘着粗气,紧盯着林修远。
林修远身子一颤,他原不解皇帝为何择定体弱的玄瑾,事到如今现才从话里听出味来,这荒诞的抉择背后,理由竟只不过是他‘仁君’的脸面。
他心中冷笑不已,那场牵连了两家的旧案,将他和玄钧二人的关系捆绑,一路走来,如刀尖起舞无异,然而现如今让玄钧失去继承权的竟然也是因这么一个荒诞到可笑的理由。
林修远垂着头,目光盯着地面上的砖缝,藏在袖中的手因紧握微微颤抖着,像似在压抑着什么,声音有些滞涩:“陛下!前尘往事,皆已尘埃落定。您何以断定七殿下一定会翻苏家旧案?”
“七殿下乃陛下幼子,承蒙陛下庇护教导,方有今日。七殿下常与臣感念陛下天恩浩荡,慈父情深!”
“陛下如此猜忌七殿下,岂非寒了七殿下一颗赤子之心?”
皇帝闭上了眼睛,无谓再和这年轻的臣子展开父子情怀的拉锯,他挥了挥手示意林修远可以退下了。
然而,林修远却如同一尊石像般,固执地立在原地,仿佛脚下生根。就在皇帝以为他已离去,正要放松心神时,一道清晰而沉静的声音,再次打破了沉寂: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