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对方骤然黯淡下去避开的眼眸。
“林修远!你……”
胸中那股无处发泄的暴怒与钝痛猛地炸开,他猛地松开手,一拳狠狠砸在林修远身后的廊柱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长廊里回荡。指骨瞬间传来剧痛,但他也恍若未觉。只是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林修远被他方才的力道带得踉跄了一下,背抵住了冰冷的廊柱,他愣在原地。
为了谁?
自然是为了……家族昭雪。
可如今这局面……也不是他想看到的。
其实……他应该高兴的啊。
目的达到了,不是吗?
玄钧即将继位,他们的生死攸关都暂时得到了缓解。
只待他将皇位坐稳,只待将来……
这不是最正确的决定吗?
可是……可是……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的痛楚,瞬间抽空了所有气力。
现在应该怎么办?
要如何解释?
说自己没得选?
说自己有苦衷?
他不知道。
所有的机谋、所有的算计,在玄钧这双燃烧着痛苦与质疑的眼睛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玄钧看着他被圈在自己与廊柱之间,看着他垂下眼睫,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片沉默的阴影,一副拒绝交流,将一切情绪死死封存的模样。
他忽然笑了。
“好,”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缓缓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
“先生果然智计无双,算无遗策。”
“用着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安稳的胜利。我该……谢谢你的,谢谢你……为我铺出的这条坦途大道。”
“你走吧。”他别开脸,不再看林修远,目光投向宫道尽头那一片暗淡的天光,“去收拾行装,准备赴任皇陵。既然……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我会好好履行我的义务。做一个感恩戴德的新君。”
林修远的呼吸变得很轻。
他依旧垂着眸,视线落在自己官袍前襟细微的纹路上。胸膛里那股尖锐的痛楚并未消散,反而随着玄钧每一句冰冷的话语,更深入骨髓。他紧紧攥住了胸前的衣襟,指节用力到泛白,身体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不是这样的。
他想呐喊。
他想说,我宁可死,也不愿看见你此刻的神情!
不愿这成功的代价,是你眼中碎裂的光。
可他还能说什么呢?
这一切,不正是他一手促成的吗?
不正是他,在御前提出了这施恩之策的吗?
扎进玄钧胸口的那一把刀,持刀人不正是他自己吗?
他有什么资格辩驳?有什么立场喊痛?
那心痛到了极处,反而变得麻木。几息之后,剧烈的颤抖被强行压了下去,他松开攥紧衣襟的手,指尖冰凉。脸上恢复了一片往日的沉寂。
他缓缓抬手,对着玄钧,端端正正,行了一个臣子礼。
“臣,谨遵谕令。”
“殿下……保重。”
说罢,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玄钧一眼,转身,沿着来时空旷漫长的宫道,快步离去。背影清瘦挺直,脚步不曾有半分迟疑,很快便融入廊下渐浓的暮色里,只剩下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空旷的长廊上,只剩下玄钧一人。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站在方才击打过的、冰凉坚硬的廊柱下。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地上,与廊柱扭曲的阴影缠绕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地侧过头,看向林修远远去的方向。那里,宫道深深,暮色四合,早已空无一人。
他张了张嘴,吐出一句低语:
“林修远……你没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