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荡开雾气,百官肃立。
王重光出列时,袍袖因激动而微颤,声音在空旷的金殿里撞出回响:“……三千两旧账未清,二十万两急款不发!此非复核,实乃贻误!若堤防有失,百万生灵何辜?臣恳请陛下明断,立拨款项,以安民心!”
钱禄垂着眼,待那激愤的余音散去,方缓步出班。他今日特意穿了身半旧的绯袍,补子上的仙鹤羽翼微黯,俨然一副劳碌老臣的形象。
“他拱手,声音沉缓,满是疲惫与无奈,“陛下,王御史忧国之心,老臣岂能不知?然户部总揽天下度支,章法乃国之纲纪。旧账未核即发新款,此例一开,各省效仿,国库何以维系?老臣已命人昼夜复核,三日之内,必给工部、给朝廷、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御座上,玄钧冕旒下的目光平静扫过。他看见了王重光的不甘,看见了钱禄沉稳下的戒备,也看见了文官队列中,那人微微低垂的头颅,以及唇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王御史所奏,乃实情。钱阁老所言,亦是正理。”玄钧开口,声音平缓有力,让殿中私语骤歇,“三日之期,朕准了。然河工关乎生民,确乃重中之重。钱卿——”
“需妥善处置,莫负朕望。”
“老臣,领旨。”钱禄深深躬身,心头暗暗一松,此事暂且揭过,却已开始思虑下一步。
皇帝这话,听着是准了期限,实则将全部压力与后果,明明白白压回了他肩上。三日之后若无妥善结果,便是他有负圣望。
他正思忖着,就听见又一个声音响起。
“陛下,臣亦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都察院班列中,右佥都御史林承宗稳步出列。他面容清癯,神色肃然,手中捧着一本奏章。
钱禄抬了抬眼皮,心中掠过一丝疑虑。
这个素来低调的御史,今日为何突然出列?
林承宗展开奏本,声音平稳:
“近查旧案卷宗,发现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李茂,于去岁督办直隶河工期间,有勾结奸商、虚报石料款项、中饱私囊之嫌。证据显示,其经手款项中,至少有五千两白银去向不明,对应石料数目亦与工地实收严重不符。”
钱禄眼皮一颤,看向工部队列中的李茂,而李茂此时脸色惨白,猛的看向林修远,却见那人静立在那,好似没听见周围发生了什么。
李茂来不及多想,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惶:“陛下!臣冤枉!此、此事定有误会,臣要求核查,臣……”
玄钧目光淡淡掠过他,微一抬手,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立刻上前,低喝一声:“肃静!朝堂之上,岂容失仪喧哗!听御史奏完!”
李茂浑身一颤,未完的辩白堵在喉头。
林承宗恍若未闻,继续道:“另,漕运通判赵有德,借稽查漕船之便,多次私放未足额纳粮之商船过关,事后收取贿银,累计逾三千两。此有商贾证词、私下账册为凭。”
“此二人,身为朝廷命官,受国恩禄,却贪渎营私,败坏纲纪,罪证确凿。臣已整理相关证词、账目誊本附于奏章之后。请陛下圣裁,交有司严查,以肃官箴。”
奏本由内侍接过,呈递御前。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在钱禄和林承宗之间游移着。
林承宗这哪里是弹劾两个中层官员?这分明是挥刀,精准地砍向了钱禄最倚重的两条臂膀!
钱禄此刻面色阴沉,静立在那一言不发。
这林承宗向来明哲保身,若无重大缘由或有人背后指使,为何会无故发难?
究竟是谁人在背后搞鬼?
玄钧快速翻阅着奏章,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玩味。
他合上奏本,抬眼看向林承宗:“林卿所奏,证据详实。既如此,着都察院会同刑部,依律查办。若查实,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臣,遵旨。”林承宗躬身退下,自始至终,未看钱禄一眼。
钱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出列,脸上已换上一副沉痛愧悔之色,向着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明鉴!老臣……老臣御下不严,竟不知门下有此等蠹虫!老臣有失察之罪,请陛下降罪!李茂、赵有德二人,若罪证属实,请陛下从严处置,老臣绝无半分回护!”
“陛下。”
一个清润的声音响起,激的钱禄后颈寒毛倒竖,他猛地侧过头,看见林修远缓缓从队列中走出,行至御阶之下。
莫非是他?!可林修远一个年轻孤臣,与那素来明哲保身的林承宗从无来往,怎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