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初刻,林修远的车驾再次出现在承天门外。
此时广场上的氛围已少了上午的端庄肃穆,更添几分沉郁。
上午祭奠苏氏,是天子为母族伸冤,带着悲愤与庄严;而下午这场,却是为十四年前那场轰动京城的“天火”惨案平反,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无形灰烬的气息。
林修远下车时,无数道目光霎时聚焦而来。
那身绯红,在玄色与深青的祭服中,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灼目得近乎刺眼。种种目光相互交织成网,笼罩在他身上。
他恍若未觉,只抬眼望向祭台。
祭台上黑幡白帷在风中沉沉飘动,香案上供着素果清酒,没有上午的庄严礼乐,只有低回的钟鼓,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他抬步,踏上御道。
绯红的衣摆在汉白玉石板上拂过。两侧百官中传来压抑的交头接耳之声,有人眉头紧皱,似不明白这位在政治场上手段凌厉又古怪的太傅,怎么在如此庄重的场合也是出人意料的穿一身喜服前来告慰。
林修远目不斜视,一步步向前。
他在文官队列前端停下,停在了林承宗身旁。
林承宗正垂首静立,闻得脚步声侧目,待看清来人,瞳孔骤然收缩。
“修远你……”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震动。目光在那身绯红华服上停留片刻,又移向林修远平静无波的脸。
林修远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轻,却像是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眼底有波光微漾。
“叔父,”他声音温和,字字清晰,“侄儿,做到了。”
林承宗的嘴唇猛地一颤。
这位历经两朝、在都察院以刚硬著称的老御史,眼圈几乎是瞬间就红了。他死死盯着林修远,目光从他眉宇间仔细描摹,仿佛透过眼前这位位极人臣的年轻太傅,看见了当年那个从火场废墟里被拖出来时,满身灰尘、眼神空洞的凄惨少年。
林承宗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终于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林修远的肩膀。他的手掌宽厚,因用力而微微发颤,拍打的每一下都沉甸甸的。
“好孩子……”他声音哽咽,老泪终是夺眶而出,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好孩子……”
林修远伸手,覆上叔父拍在自己肩头的手背,轻轻握了握。那掌心温暖,带着长辈粗糙的厚茧,也带着十四年如一日的沉默守护。
“嗯。”他应了一声,鼻尖也有些发酸。
一旁有礼部官员趋前,低声提醒:“太傅大人,时辰将近,请您移驾。”
林修远颔首,朝林承宗深深一揖,这才转身,走向祭台下为他的御侧首席,
承天门上钟鼓声响。
浑厚变为低沉,庄严转为哀戚。乐声如泣如诉,在秋日午后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大明门再次洞开。
玄钧的御辇缓缓驶出。他换了一身素服,玄色为底,但纹饰简朴,未戴冕冠,只以白玉簪束发。上午的激昂沉痛已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肃穆,与一种近乎冷凝的庄重。
御辇在祭台前停稳。玄钧下车,一步步走上祭台。
他的目光先扫过台下,在林修远身上停留一瞬,林修远向他颔首。
玄钧收回目光,转身面向香案。
“奠——”
礼官高亢的唱礼声响起。
八名身着素衣的内侍,手捧黑漆托盘,缓步走上祭台。托盘上覆盖着玄色绸布,绸布之下,是此次将被供奉的神主牌。
第一块被奉上的,是最高处的总牌:“谢氏历代忠烈灵位”。
接着,是单独的主牌:“谢临渊文正公之神主”、“谢靖忠毅公暨夫人之神主”……一块,又一块。
林修远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那些黑底金字的牌位被恭敬地安置在香案上,在素果清酒与袅袅香烟之间,渐渐列成一片沉默的阵列。秋阳从西侧斜照过来,将牌位上“文正”、“忠毅”、“贞烈”的描金谥号照得熠熠生辉,也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沉重的影子。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悲无喜,好似看着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就那样静静的看着,目光从一块牌位移到另一块,认真得像是在清点,又像是在确认。
唯有搁在膝上的手,在绯红流云的衣袖掩盖下,指节微微泛白。
玄钧的余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见他如此,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揪紧,呼吸都滞了。他强忍着想要走下祭台的冲动,只是将目光转回那些牌位,眼底的痛色更深。
“奠酒——”
玄钧从曹德顺手中接过素白玉壶,亲自为谢家灵位一一奠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