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钧看着眼前的垂眸沉思的谢铭,心里一阵恶寒,让他不禁打了个寒碜。他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对修远来说是全然特殊的那一个。若真与他为敌……恐怕结局不会比那“九九八十一种酷刑”好受多少。
尤记那日,他想杀钱禄是不假,但因着诸多掣肘,最终也只能将钱禄轻轻放过,钱禄想必也是知晓其中关窍的。若站在钱禄当时的情况来看,应当还有转圜的余地才对,何至于如此后怕?可后来,太医的脉案确诊他被吓得怔忡不寐、心神溃散、气血逆乱、形神两亏,几乎到了濒临崩溃的地步。
他又抬眼看了看还在沉思的林修远,想来是那日离开后,谢铭和钱禄说了什么才会如此……
玄霜似乎睡醒了,在林修远臂弯中伸了个懒腰,墨绒绒的一团舒展开,露出柔软的肚皮。它扭了扭身子,轻盈地两步跳上凭栏,好奇地探着小脑袋,俯瞰楼下攒动的人头和喧嚣。
“欸!”林修远回过神,低唤一声,忙起身追了过去,伸手虚虚一揽,生怕这小东西一不留神跌下去。见玄霜只是立在凭栏上,竖着耳朵倾听楼下的热闹,并无冒险之举,他才略略放心,从袖中摸出几粒随身携带的坚果,摊在掌心递过去。
玄霜想都没想就从他掌心里取了一粒,抱着啃起来,姿态优雅又带着点被宠惯的骄矜。
玄钧也踱步过来,手肘闲闲地搭在凭栏上,侧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似真似假的抱怨:
“先生备的倒是齐全,如此宠溺他,不怕将他宠坏了?”说着,伸出指尖,去逗弄玄霜那随着楼下说书声一抖一抖的耳朵尖。
玄霜身姿轻盈,扭身一避,躲开了玄钧的侵扰,就差把“莫挨老子”写在脸上。
玄钧额角青筋微跳,他兀自攥紧了拳头,劝说自己不要与这小兽计较。
林修远瞧见,唇角微微扬了扬,他一边继续喂着玄霜,一边淡声道:“是在问人,还是问兽?”
玄钧轻哼一声,低声道:“自然是问这贪嘴的小东西……”
这二正将注意放在玄霜身上,也没细听那说书人到底讲了什么,岂料台下爆发出惊呼声一片,似要把这茶楼屋顶掀了去。
一位看起来年长的茶客听得老泪纵横,不住地用袖子擦拭眼角,哽咽着:“天爷啊……这、这哪里是人受的罪!”
一年轻汉子怒目圆睁,狠狠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低吼道:“梁贼可恶!该杀!该千刀万剐!”
一茶客双眼赤红,拍案而起:“先生!您快说!后来呢?!林大人他……他可还活着?圣上……圣上可知晓?!”
旁边立刻有人拉他袖子,让他冷静:“你这不废话!林大人若是不在了,哪还有后来扳倒钱贼、昭雪沉冤的事?定是挺过来了!可这挺过来的过程……想想就痛煞人也!”
“莫急,莫急,听我道来!”说书人见气氛已到,将惊堂木一拍,声情并茂,“咱们的七殿下,那也是重情重义、感天动地的真龙种子!”
“他听闻恩师蒙冤下狱,那是五内俱焚,肝胆欲裂!当夜就直闯宫门,跪在丹陛之前,额头将金砖磕得砰砰作响,直磕得是头破血流,血泪交加!”
“他这一跪,就是七天七夜!不饮不食,不言不语,任凭风吹日晒雨打,那真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到第七日头上,已是气若游丝,眼看着……就要追随恩师而去了!”
“可也就在这第七日,天降异象,忽降甘霖!那雨水混着殿下的血泪,渗进汉白玉的缝隙里,您猜怎么着?那缝里,竟、竟生出了灵芝!先帝闻报,亲临宫门,见状大为震动,此乃天意示警,冤情感天啊!遂下旨重审此案!”
“林大人沉冤得雪,被放出诏狱之时,已是形销骨立。然经此大难,他心志愈坚,虽被夺了官职,却索性搬进七殿下居住的皇子府,布衣执教鞭,师徒情谊,经此一劫,愈加深厚!”
“好——!”
“陛下仁义!”
“天佑忠良!”
喝彩声、赞叹声、松气声混作一片。
二人再次石化当场,只剩下不知发生什么的玄霜吃的正欢。
林修远:“……”
玄钧:“……”
林修远:“你听见了吗?”
玄钧:“……嗯,我的血还可以养灵芝。”
林修远:“……”
林修远似笑非笑:“七天七夜,不饮不食……”
“公子倒比我…更豁得出去。”
玄钧抽了抽嘴角,不满道:“先生是褒是贬?我若真如此蠢笨,在宫外跪到饿死渴死,谁来护着先生?怕是还未走出冷宫,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林修远眼中的光倏然亮起,他侧头看向玄钧,笑意温和:
“嗯?公子是终于领悟藏锋之道了?那下次可别在问臣为何总是隐忍这种问题了。”
玄钧急切道:“我那是心疼你!”
林修远笑意绽开,点了点头,抬手虚指着楼下:“知晓了,继续听吧。许还有新花样呢。”
只问楼下说书人情绪激昂:
“梁家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竟是狗急跳墙,使出了最歹毒的手段!”
说书人醒木再响,语调陡然变得阴森诡谲,将满堂茶客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们竟不惜重金,从北漠请来了号称天下第一的冷血杀手——‘罗刹血’!”
“嚯——!”台下惊呼交杂着窃窃私语。
“罗刹血可曾听过?”
“俺又不是江湖中人,你问俺?”
“话说那一夜,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机!”说书人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那罗刹血听去,“这罗刹血人如其名,来去如鬼魅,杀人不见血。他得了梁家密令,目标直指咱们的七殿下!”
“但见一道黑影,如大鹏掠影,悄无声息地翻过了皇子府的高墙,避开了所有明岗暗哨,直扑殿下书房!窗纸上,映出殿下挑灯夜读的清俊侧影……说时迟,那时快!寒光一闪,淬毒的匕首已然破窗而入!”
满堂死寂,众人连呼吸都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