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远眼中笑意流转,轻哼一声道:“观星又算的了什么?臣还会占卜、炼丹、奇门遁甲。公子若想见识,臣现在便可为公子起一卦,算算公子今日回宫,是否会因私自出宫而被言官叨扰?”
玄钧还未来的急接话,林修远又道:“不过那些也都只是闲暇消遣。臣还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公子若不信,此刻臣便可唤来一阵东风,将楼下说书人的醒木吹到公子面前。”
玄钧似还再思考,又听见林修远清润的嗓音带着那调笑的语气传来:
“不过最绝的是呀,臣曾于梦中得武侯真传,习得八阵图之法。公子若有兴趣,明日可于凝晖园中布下石阵,请公子一试,若能在一炷香内走出,臣便倾囊相授。”
玄钧呆愣在原地,半晌后才干巴巴的眨眨眼:“……学生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他扯了扯嘴角:“原来先生不仅是文曲星,还是……呃,诸葛武侯转世,兼通……嗯…茅山道法?学生拜服,拜服。”
林修远淡笑一下,状似闲聊:“说起那日,你瞒着我偷偷去平宫变……”
玄钧心里咯噔一下,他眼神飘向楼下,专注地看着说书人唾沫横飞的嘴,脊背都绷紧了。
“使得什么兵器?”林修远语气冷淡,方才暖融融的氛围骤然跌至冰点。
玄钧依旧聚精会神的盯着楼下:“嗯……陈年旧事,不记得了。”
林修远只侧过脸来仔细的盯着他看。
玄钧感觉压力倍增,喉结混动一下,这陆英平日里在修远手下是这样当差?怎么一个字都未曾透露?回去定要在罚他一年俸禄!
他此刻被林修远盯着直发毛,只觉得当初金殿哭诉陈情是压力都没这么大,犹豫再三,最后认命道:“……剑啦…是剑啦。”
林修远满意的收回了目光,也不知落向了哪里,好似穿越了时光,他声音轻轻:
“改日也教教我。许久不练,生疏了。”
“……?”玄钧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刚刚明明是要翻旧账,怎么又轻轻放过了?
楼下掌声渐歇,说书人清了清嗓子,语调陡然一变。
“新帝登基那日,万象更新,紫气东来。可咱们这位立下不世奇功的林少师,却做了一件让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瞠目结舌、继而感动涕零的大事!”
“他褪去官袍,一身素白如雪,于百官朝贺、万民仰望之际,孤身一人,踏着丹陛玉阶,一步一步,走上那至高无上的金銮宝殿。而后,在年轻的帝王面前,在满朝朱紫的注视下,缓缓跪倒,以头触地——‘臣,林修远,恳请陛下恩准。’”
“‘臣请卸去所有官职,前往皇陵,为先帝……守孝三载。’”
“嚯——!”
“这……这是为何?”
“天大的功劳不要,反要去守皇陵?”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不解、震惊、惋惜之声四起。
说书人待声浪稍平,方才慨然长叹:
“列位!这才是林少师的大智慧、大忠义、大胸怀啊!”
“新君初立,最忌什么?最忌功高震主,最忌权臣跋扈!林少师于陛下,有知遇之恩、教导之情、护持之德、平定之功,可谓亦师亦友,亦臣亦父!这般天大的功劳与情分,赏无可赏,封无可封,若继续留在朝堂,居于显位,纵使陛下全然信赖,又岂能杜绝天下悠悠之口?岂能不让小人借此离间?”
“他这一请,是以退为进!是舍却一身荣华,成全君王圣名!是以自身三年的清寂孤苦,为陛下换来一个‘孝感动天、尊师重道、善待功臣’的千古美名,更是为这新朝换来一个没有隐忧、君臣相得的朗朗开端!此等苦心孤诣,此等赤胆忠心,岂是寻常名利之徒所能窥见万一?”
“原来如此!”
“高!实在是高!”
“林少师真乃国士无双!”
赞叹声、感慨声不绝于耳。先前的不解,此刻全化作了深深的敬佩。
“年轻的帝王,在龙椅上听得此言,看着殿下那抹孤峭却挺拔的白影,眼眶倏地就红了。他几乎是从龙椅上冲了下来,亲手将自己的恩师扶起,那双手,握了又握,紧了又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颤声的‘先生,早日归朝。’”
满场寂静,许多茶客已听得眼角湿润,不住唏嘘。
然而此刻玄钧脸色已变,他下颌线绷得极紧,眼若凝冰,周身气压都低了几分。
“呵……他倒会编,他倒敢编,编得可……真好。”
下一瞬,两只微凉的指节捉住了玄钧的指尖,轻轻的揉了揉,玄钧愕然转头,只见林修远笑意清浅。
“钧儿,我在。”
“我在这里。”
他反手握住林修远的手,将其紧紧包裹在掌心。
“嗯。”他低声应道。
“这回,谁也别想再让你走。”
林修远笑着伸出另一只手,将玄霜托起放回肩上。
“听了半日传奇故事,想来公子也乏了。”
“咱们回去吧。”
玄钧颔首,拾起一旁椅子上放着的大氅,为他轻轻披上。
二人并肩下楼,穿过人声鼎沸的堂座。
林修远为了让他听清,靠近他轻声道:“钧儿,那真龙泪的方子你可有?改日若你我急需,也好如法炮制。”
玄钧哭笑不得,不明白修远怎么还想着这事:“方子是没有了,制药的原料,先生身边不正是?”
二人相视一笑,身影没入长街的人流车马,将那些真真假假的传奇与唏嘘,彻底抛在了身后的茶烟袅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