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试炼结束,成功取得亲传弟子资格的十六名内门弟子,将在清玄仙宗全宗门人见证下,于宗主殿举行拜师典礼。仪式流程虽简,分量却重逾千钧。
不同于普通内门弟子仅需峰内见证,亲传弟子拜师,需六峰峰主与宗主共同观礼,姓名录入宗门玉册,正式镌刻进各峰传承谱系。灵台之上香案肃穆,宗规卷轴缓缓展开。夜璃幽身着素白规整的千雪峰亲传弟子制式衣袍,敛去秘境一战中短暂外泄的桀骜锋芒,垂眸躬身,随一众新晋亲传弟子,行正统中原武林三跪九叩大礼。
一跪天地大道,二跪清玄宗门,三跪身前轮椅之上的云疏寒。
“弟子黎悠,今日拜入千雪峰,奉云疏寒峰主为师。此生恪守师训,潜心修行,护持千雪峰,不负师尊教诲,不负清玄正道。
她声音清亮沉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云疏寒端坐轮椅,素衣不染尘埃,清冷眉眼间,漾开自重伤十余年来,从未有过的郑重与暖意。她抬手,一缕温和精纯的金丹灵力缓缓落于夜璃幽发顶,完成亲传弟子专属的灵识印记,正式收下这名弟子:“黎悠,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亲传弟子。需谨记:修心为上,剑骨为基,守本心,行正道,莫负自身,莫负我峰历代传承。”
“徒儿黎悠,谨听师尊教诲。”夜璃幽再度俯身行礼,随即在云疏寒柔和灵力的轻托之下缓缓起身。云疏寒身有残疾,无法如其余峰主一般亲手扶起弟子,以灵力相扶,已是她所能给予的全部温柔。
待各峰新晋亲传弟子尽数完成拜师仪式,宗主慕清衍亲自持笔,将一众师徒名讳以正楷郑重录入宗门玉册。落笔至云疏寒与黎悠二名时,苏青绾眼含欣慰,温怀瑾颔首含笑;其余峰主神色各异,楚惊澜眼底暗藏冷意,石苍戎面露不屑,谢星辞则垂眸静观,一语不发。
三记悠长钟声响彻六峰,沉寂十一年的千雪峰传承,终于接续新生。
拜师礼毕,诸峰弟子陆续散去,宗主大殿重归寂静。待众人尽数离开,云疏寒才双手轻扶轮椅轮轴,侧首看向身侧身姿挺拔的少女,声音轻缓柔和:“悠悠,随我回峰。”
“是,师尊。”听见这独有的亲昵称呼,夜璃幽眼中似有星辰亮起,语气难掩雀跃。
此后她乖乖跟在轮椅之后,踏着清冽山风,重回云雾终年萦绕的千雪峰。重走三年前的回峰山路,望着沿途似曾相识的灵植景致,夜璃幽心绪翻涌。三年前入宗,她不过抱着随性玩乐的心思,只想寻一处清净之地,完成玄幽教交付的卧底任务。可如今,她早已被眼前这位身姿挺拔、行事磊落、道心坦荡的千雪峰峰主彻底折服。今日拜师,她怀揣着十足的虔诚,真心拜她为师。
忆起玄幽教的过往,她是高高在上的少主,教中长老皆悉心授业,却无一人敢真正收她为徒。她一身傲骨,亦不愿屈居任何人门下。唯独眼前之人,让她心生万般情愫。若能以师徒之名,抹平双方身份隔阂,她夜璃幽,心甘情愿做云疏寒的弟子。
一路行至千雪峰主峰庭院,熟悉的院落、灵田、丹房依旧如故,只是此刻,她已是名正言顺的亲传弟子,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悠悠,随我来。”抵达庭院,云疏寒停下轮椅,回头看向夜璃幽,轻声吩咐。
说罢,她转动轮椅,径直带她走向主峰最深处的古朴建筑。夜璃幽知晓,那是云疏寒每日必去静坐许久的千雪峰祠堂,入峰三年,除却师尊,她从未见过旁人踏入此处。
祠堂被参天古树层层掩映,常年云雾缭绕。行至门前,云疏寒指尖凝起一缕灵力,轻轻推开木门。
吱呀一声,木门缓缓开启,满堂肃穆裹挟着沉厚悲凉扑面而来。祠堂之内,一排排灵位整齐林立,前排是历代峰主,往后密密麻麻铺满石壁。二十余方崭新灵位,镌刻着十一年前陨落的千雪峰弟子之名,有亲传,有内门,皆是二十出头的大好年华。
曾经让夜璃幽心生向往的沙场厮杀,以这般沉重窒息的模样,摊开在她眼前。与她年纪相仿的修士尽数凋零,只余下一方方冰冷牌位,留给生者无尽悲恸。
夜璃幽站在祠堂中央,望着满目灵位,心口骤然收紧。从前只从崔婆口中听闻战事惨烈,此刻亲眼目睹满室英魂,才真切懂得当年那场厮杀,是何等绝望。
云疏寒转动轮椅,缓缓行至一众弟子灵位前,素白指尖轻轻拂过冰凉木牌,动作温柔近乎虔诚。素来清冷平和的声线,第一次染上压抑十一年的沙哑与沉痛。那些深埋心底、从未对外言说的愧疚与悲恸,在此刻尽数倾泻。
“这些,都是当年随我出征的弟子。”
“他们是你的师兄师姐,我曾经的亲传弟子。”云疏寒指尖抚过九方亲传弟子牌位,一张张鲜活灵动的面容犹在眼前,那些曾笑语晏晏的少年少女,终究倒在了那个冰冷的夜晚。
云疏寒依旧清晰记得那一晚的绝望。她趴倒在地,双手被人死死踩住,面朝黄土,清晰感知着识海中弟子的灵识印记逐一熄灭,耳畔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她是清玄仙宗第一剑修,毕生告诫弟子,剑修最忌下盘不稳,可偏偏是她自己,在瞬息之间被人废去根基,落得一身金丹修为,再无顶尖战力的残躯。她拼尽全力想要起身护下弟子,却分毫动弹不得。
“近百年来,中原武林与北域玄幽教冲突不断,战事频发。十一年前,正魔爆发近百年最惨烈的一次大战,战火一路向南,直逼中原腹地。武林五宗受诸位宗主召集,组建北伐远征队,决意驱逐玄幽教势力。战事一度焦灼,各宗派出精锐,由金丹修士带队奔赴战场,就连五宗仅存的三名元婴太上长老,亦亲自下场参战。”云疏寒指尖抚过所有灵位,缓缓道出埋藏心底多年的往事。
“元婴大能参战之后,战局逆转,玄幽教攻势溃散,余孽被分割成数股。为斩草除根,五宗商议,命各宗金丹修士带队清剿残部。我接到的任务,是前往西麓密林,围剿一支由金丹初期修士带队的玄幽残余。于是我召集千雪峰全部精锐出征,途中偶遇数名落单的浩然儒宗筑基修士,同属武林五宗,我们便结伴前往既定方位。一路行来风平浪静,直至午夜踏入那片荒林。起初一切安稳,我们本打算探查完毕就地安营,我早已用神识探查方圆十里,并无异常,可忽然有浩然儒宗弟子高喊遇袭。我刚欲探查后方动静,便察觉身后杀机骤起。回头一瞬,数十道人影已将千雪峰弟子团团围困。”
忆起当年景象,细密的刺痛依旧席卷心口。可看着身旁尚且青涩的少女,她强压心绪,继续开口:“我当即察觉中了埋伏,反手欲护住门下弟子,后心却被一道阴冷寒气骤然击中。那一击毫无预兆,力道阴毒狂暴,一名金丹中期修士,竟被人如此暗算,说来可笑。”云疏寒扯出一抹惨然的自嘲笑意,“那一掌直取我根基,蚀骨铭心,吞经蚀脉。不过数息,我便彻底失去下肢知觉。我想要起身,却被人死死踩住双手,动弹不得。
说到此处,云疏寒骤然停顿,闭上双眼,肩头微微颤抖,竭力克制翻涌的情绪。夜璃幽正要开口劝她不必再回忆,她却已然哑声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