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冉问：“打了电话就能符合条件了吗？”

老师表示只要父亲表示确实不再进行资助，可以申请紧急援助。说白了，相当于断绝关系的证明书。

江冉不怕孙宏业断绝关系。但还没拿到江家祖宅200万收购款的孙宏业，定会对老师乱说她有一位有钱的未婚夫完全可以资助。

还很有可能会以要资助她留学问祁森要钱。祁森他可能联系不上，但不定厚脸皮上祁家祖宅哭诉，吵人不得安宁。

江冉向老师道谢，起身离开。她站在行政楼出口，默默看了会慢慢飘不下雪花的灰白天空，走往十几分钟外的6区公寓楼。

巴黎的冬天，雪花不常来。能零星飘几朵，就够本地人开心好一阵了。不像天城可以漫天大雪大半个月一个月的，叫人不想出门，只想窝暖气的房间里追追剧画画画，喝着妈妈又新学会的一道甜品汤——

“冉冉，来尝尝妈妈新学的莲子羹。”妈妈敲门进来，“暖气房呆多了，会燥。”

寒风灌进没拉拉链的羽绒服，江冉阿嚏一声，打出眼泪。她抹抹眼睛，把母亲织得歪歪扭扭的围巾，拉到鼻子。

这条大红色围巾，是放在母亲书桌上的。一端垂落，掉到地上，连着毛线针和一小团红毛线。她捡起来，把没来得及收针的毛线穿过针孔打了结。

孙宏业说：“都是为了给你织围巾，你妈才劳累过度心脏病突发。你是没有围巾吗？要你妈给你织？”

而她给母亲送过什么呢？花，每年都是花，品种不变的适合送母亲的花。

母亲的生日，也只是发一句祝福，却还会收到母亲发的红包：学业辛苦，该花花，不要省。

她没省过，住高端公寓，买昂贵颜料，量身定做衣裤。但她从不曾给母亲买过一身衣服。因为母亲的衣帽间很满，每年江家商场的高端衣服店都会送来量身定做的衣服。顺带她和孙宏业也有。

也没给母亲送过护肤品，因为也有商家送来最好的护肤套装。

至于手工类，她唯一会的画画，她不觉得能比母亲画的好，也就从没给母亲画过什么。

最多，赶上母亲生日她刚好在家，为她弹奏生日快乐的钢琴曲。再最多，订一个大三层蛋糕，同保姆阿姨管家叔叔陪她一起吃。

但母亲不能多吃甜品。大家也吃不了多少。她要把蛋糕丢了，母亲会说浪费，让保姆阿姨收进冰箱，而后每天吃一小块，直到变质才不舍地丢掉。

“冉冉，下次买小一点的，妈妈想能吃完。”

她笑着答应，双手比出一个小爱心：“就这么大，好不好？”

“好极了。”母亲笑弯了眼。

那是她给母亲过的最后一个生日。她当时还在想：这样美丽的妈妈，如果能对爸爸笑一笑，爸爸一定不会再在这个家里恶声恶气。

愚蠢！愚蠢至极！江冉奔跑起来，让寒风全都砸进眼里。孙宏业一点也配不上，她也不配出生，外婆是老眼昏花了……

眼泪涌出来，模糊视线，脚下绊到一块松动的石砖，身体猛地向前扑。坚硬的地面，重重磕上她的膝盖和手肘。

人流渐形的街道发出几声惊呼，有人来扶她，有人询问需要救护车吗。江冉有些嗡嗡的脑袋立马清明过来，用法语大喊说：“不，我很好，谢谢。”救护车需要不少的费用。

她抖着磕疼了的腿道谢，一瘸一拐往公寓走。有羽绒服和厚裤子的缓冲，膝盖和一只手肘只是钝痛，只条件反射撑地的手掌擦破了皮。

回到公寓，她打开水龙头冲洗伤口，再用碘伏消毒，而后贴上创口贴。

她开始收拾画室里的画。有些卷起放入画筒，有些卷起用绳子绑好，还有些没用的草稿撕掉丢进垃圾桶。然后是开封了没开封的上等颜料和穿过的没拆封的定制衣服。

收拾出两个大箱子，她坐到书桌，给房东写信告知母亲突然去世家道中落无力再支付高昂的房租，并对无法提前一月寄信告知深感抱歉等等。

但不管怎么抱歉，两万多的押金肯定是要不回来了。江冉第一次觉得这个国家的规矩真繁琐。没有提前一月寄信，打电话告知也没用，发邮件也不行。

写好信，她脱掉羽绒服，把三室两厅的房子打扫干净。平常也就住着画画，不会做饭的她除了烧烧水几乎不用厨房，主要每周会请保洁上门打扫一次，上次打扫还是回家前，现在也就一点灰。

很快打扫完毕，现在把两大箱东西搬楼下去就可以了。江冉一箱箱搬到房门，再搬进电梯。箱子挺重，她得用尽力气才能搬起一个，再回来搬另一个。

好在电梯开门遇到同校生，一位本土小伙子热情帮忙。小伙子轻松搬起一个箱子到公寓门口，又搬起一个。江冉一边道谢一边请小伙子等她一下，她需要投递信件。

小伙子满脸笑，法语说着：“放心去吧，我在这里看箱子。”

江冉跑去街道对面不远的黄色邮箱。等房东收到信，估计一星期后了。如果遇到刚好度假，一个月后也是常事。不管有没有及时收到，钥匙已经放到公寓信箱里。

江冉回望一眼自己住过四年的高昂房租的公寓，把信投进小小的长形开口。再见了，有妈的江冉。

鼻子忽然发酸，她深吸一口气，憋回溢出的眼泪。可寒风一阵刮过，热泪还是滑落眼角。

拐角来了路人，她慌忙垂落眼帘，挪动着皮靴，假装在找什么掉落的东西。可是一低头，眼泪全涌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异国的冰冷地砖上。

“江冉？”热心同学似乎发现了异样，扯着大嗓门喊她，引得几个路人看向她。

江冉忙抹一把眼睛，把围巾拉到鼻子，拢着羽绒服领子，假装被冷到了吸了吸鼻子。

她转身，左右看看，大步穿行只一辆黑色轿车远远从右边而来的街道。

“久等了，”她对男同学微笑，“谢谢你。”

男同学腼腆一笑说：“搬完家有空吗？我们可以去喝杯咖啡。”

江冉正想婉拒，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冉冉。”她微微发僵，转头看。

黑色迈巴赫缓缓停脚边，祁森正降下后座车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