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塔点头。
“先回家?”
“先去一趟布鲁格曼家的仓位。”
这句话说得很轻。他们没有去赫尔曼本人那里,只绕到另一排仓门前。布鲁格曼家的仓位比霍尔斯滕家的宽,门牌也新些。门口有人正在搬铁件,两个助手站在屋檐下低声交谈。父亲没有靠近,只站在对面停了一会儿。玛塔也望过去,她没有看出什么特殊。仓门旁边的木片换得很勤快,粉笔字新旧混在一起,门槛边的泥印比自家仓门前更多。大商号的货来得多,走得也快,东西在里面停留时间短,名字却换得多。父亲说过,货物流得越快,账越要稳。如今看来,流得快也有另一种好处:痕迹不容易留下。
回去的路上,父亲没有再说话。玛塔也没有。她在心里重新排今天看见的东西:T-4,十七捆;T-5,十捆;共同运输待发;布鲁日方向;布鲁格曼家的代理人;下午才能拿到副本。这些还不是结论,它们只是仓库里被擦掉又重写的一小串编号。
下午取回来的副本带着登记室里的味道。
纸面沾过油灯烟气,又被来回翻动的人手碰过,边缘有些发灰。书记员抄得还算工整,只是最后几行明显赶得急,墨迹比前面粗重。亨宁把副本带回家以后,没有立刻交给玛塔,先自己查看了一遍,才放到桌上。
玛塔洗过手,擦干指缝,才把纸接过来。
家里的前屋已经收拾过。上午从港口带回来的湿斗篷被拿去后屋晾,地面重新擦干,桌上的面包屑也扫进了小盘。格蕾塔让女仆添了一只油灯,又把窗关小,只留一道缝给烟气出去。女仆放油灯时,灯座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也没人说什么。
纸和封蜡都怕受潮。吕贝克这种地方,屋里稍微不注意,纸边就会卷起,蜡封表面也会蒙上一层灰白。商人家的妇人们对这种事很有经验。格蕾塔不常坐在亨宁的位置上查看账册,却知道哪只匣子该放在高处,哪一叠旧信不能靠外墙,哪支蜡烛烧得太快会滴到纸上。
副本上写着T-5的转出。北方干货,十捆。共同运输待发。布鲁日方向。布鲁格曼家代理人确认。
这些字她上午已经在登记室里见过。现在回到家里,再看一遍,仍然没有更多变化。玛塔把副本铺平,先用小石压住上角,再把卑尔根副本放在旁边。
两份纸之间,隔着一段路。
卑尔根副本的字偏窄,横线稍微上扬,货名写得具体。吕贝克副本的字更规整,带着登记室里每日抄写出来的习惯,尽量减少个人痕迹。玛塔并不懂各地书记员的全部写法,只是跟着父亲看账久了,知道手写出来的东西从来不会完全一致。
封蜡也一样。
格蕾塔从柜里取出一只小匣。匣子外面包着旧布,里面分成几格,放着家里的印章、备用蜡块、几枚旧封蜡和细绳。玛塔小时候很喜欢这只匣子,那些蜡块的颜色放在一起,很好看,润泽又美丽。后来知道每一枚封蜡后面都可能是一笔货款、一份债、一次争执,就不再只觉得好看。
霍尔斯滕家的小船印章不大,握柄是深色木头,底面用铜做成。玛塔拿起印章,先检查边缘有没有缺口。铜面上有细小划痕,是多年使用留下的。亨宁年轻时曾教她辨认过,边缘哪里不齐,哪一笔压得深,家里人都要知道。
约斯特坐在旁边,伸手想碰。
格蕾塔没有抬眼。
“手。”
他立刻把手收回去,去门边重新擦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