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航线
玛塔上船后的第一个早晨,是被甲板上的脚步声叫醒的。
那种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木板被靴底踩出闷响,间或夹着绳索拖动的摩擦声。船舱里光线很暗,潮气贴在木壁上,昨夜没有完全干透的外衣挂在角落,水汽、鱼干、旧麻绳和人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谁也压不过谁。
她躺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吕贝克。
船在海上。
这件事昨日还显得很明确。离港时,母亲站在码头边,身后是霍尔斯滕家的仓库,父亲没有说太多,只让她记住:如果有人要求她交出原副本,她就说副本在父亲那里;如果有人要求她只看某一份登记,她就先问对方另一份在哪里。
母亲补了一句,别听男人说“路上再说”,路上最容易说不清。
玛塔当时答应了。
现在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还没遇到任何人同她讲路上的事,已经先被路上本身弄得胃里发沉。
船舱不宽,睡铺旁边钉着一个小木架,上面塞着她带来的包袱、两块干面包、一只装盐的小袋,还有母亲非要放进去的薄羊毛披肩。披肩边角带着家里厨房的烟味,在船上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外面有人敲了敲舱口。
“霍尔斯滕小姐,船长让你上去。”
是米克尔的声音。
年轻学徒尽量把语气放得稳重,但他还没有学会在船上说话。每一个字都被风刮得有些散,尾音里带着没睡醒的含混。
玛塔披上外衣,扶着舱壁站起来。
船身轻轻起伏,她脚下慢了半步。昨日上船时,她还以为自己可以很快适应这种摇晃。现在她知道,账房里的地板和船上的地板并不属于同一种东西。账房里的地板只要铺好,就不会自己改变主意;船上的木板每一刻都在提醒人,脚下没有真正安稳的地方。
她沿着窄梯上去。
甲板上风很硬。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远处海面呈灰蓝色,吕贝克的方向已经看不见,只能看见低压的云和几只迟迟不肯离开的海鸟。船员们正在检查帆索。靠近备用帆布的地方,约斯特站在那里,脸色比昨日离港时安静许多。
玛塔最初没有反应过来。
她看着他,又看了看甲板边缘,像是在确认吕贝克的码头是否还藏在船侧。码头当然已经不在了。只有海水、船绳、低云和被风吹得发硬的帆布。
玛塔深吸一口气,问道:“你为什么在船上?”
约斯特的目光往旁边移了一下。
“昨晚补最后一只水桶的时候,我跟着上来了。”
“你跟着上来,然后呢?”
“然后船员让我把桶推到后面。我推了。后面有备用帆布。”
“所以你躲进去了。”
“不是躲进去。”
“那叫什么?”
“暂时没有出来。”
约斯特脸上还有一点睡出来的压痕,外衣下摆沾着灰,头发也被帆布压得不太平整。他显然在备用帆布后面待了一夜。那地方不舒服,也不干净,离货舱近,带着麻绳、油布和潮气的味道。
“父亲和母亲知道吗?”
“如果知道,我就不会在这里。”
“你觉得这句话能让事情变好吗?”
“不能。”
“那你为什么还说?”
“因为这是事实。”
玛塔想起昨夜离港前,约斯特替她拿过衣物包,又一直站在船边,谁都以为他还在岸上。船动起来的时候,他大概已经缩在备用帆布后面。
船不等人,也不容易为了一个偷偷上来的商人儿子掉头。
埃克哈德显然已经知道这件事。他站在船尾,脸色很差,手里拿着海图,没有立刻插话。等玛塔看过去,他才开口。
“天亮前发现的。”
约斯特立刻补了一句:“我自己出来的。”
埃克哈德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吐在帆布边上。”
约斯特闭上了嘴巴。
“回不去了?”玛塔问。
“现在回去,今天就不用走了。”埃克哈德说,“你父亲已经付过一份船费。另一份,到了卑尔根后从他账上扣,或者从这小子的腿上扣。船上不养闲人。会端水就端水,会递绳就递绳,不会就站到不挡路的地方。”
约斯特小声说:“我会学。”
“先学别吐。”
玛塔没有替他说话。
她知道这件事回家以后一定会让母亲生气。父亲也会生气,可能不会立刻骂人,只会把约斯特叫到账桌前,让他把多出的船费、误工、风险和家里少一个跑腿人的损失逐项听完。
但那都是回去以后的事。
现在船已经离开吕贝克,约斯特站在甲板上,脸色发白,衣角沾灰,强行把自己撑成一个能出远门的人。
她最后只问:“文件包呢?”
“我没碰。”
“母亲给你的跑腿事呢?”
约斯特低下头。
“我留了纸条。”
“放在哪?”
“厨房账下面。”
玛塔安静片刻。
这倒确实是他能想到的地方。母亲一定会看见,也一定会更生气。
埃克哈德把海图按到木箱上。
“家事等你们吐完再说。现在看路。”
约斯特抬头,看见玛塔还在看自己,马上直了直背。
“我没有晕船。”
玛塔看了他一会儿。
“我没有问。”
“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所以我也没有说话。”
米克尔抱着一卷绳子经过,插了一句。
“早饭最好现在吃,等会儿风变了,厨房那边会把锅收起来。”
“船上也有厨房?”
“有可以把东西弄热的地方。”
“这两个说法差很多。”
“在海上差不多。”
约斯特看起来想笑,又强行忍住。他大概觉得姐姐终于也有不懂的地方,这件事值得庆祝。但他刚张嘴,船身忽然一偏,他立刻扶住旁边的木桶,脸色更安静了。
玛塔没有拆穿他。
埃克哈德站在船尾,手里拿着一张海图。那张图边缘已经发软,几处被手指反复摩过,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浅。图上画着海岸、港口、浅滩和一些简略的线条,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航线。玛塔昨夜在舱里借着灯看过,吕贝克到卑尔根,图上有一条很清楚的路线。
她一度因此稍微安心。人们只要能看见明确的路线,就会觉得事情总有办法清楚地解决和推进。哪怕海上有风,也有港口;哪怕船会停,也有下一个地点。她把那条线从东南往西北看了两遍,觉得自己只要按这条线记下日期、风向和停泊处,至少能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埃克哈德没有看她,开口便说:“我们不按这条走。”
玛塔停了一下。
“哪一条?”
“你昨晚看的那条。”
“那张图上只有一条。”
“所以我说,图画得太简单了点。”
他把海图按在木箱上,指节压住吕贝克的位置,又顺着那条线往外拖了一段。
“这条线给没出过海的人看。真正走的时候,要看风,看潮,看前面有没有船,看港口愿不愿意让你停,看丹麦人有没有闲心拦你,看货在舱里能不能继续受潮。”
玛塔低头看那张图,线还是那条线,没什么变化。原来只是画给我看的啊,她有点生气。
埃克哈德继续说道:“昨天离港前,汉堡来的人说,前面有两艘船因为海峡那边的消息临时改道。消息未必真,但今年没人愿意赌。我们先沿近岸走一段,再看风。如果风向不对,就进小港等。”
“会晚到卑尔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