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带走抄件?”
尼尔斯看向拉尔斯。
拉尔斯回答:“卢德克的人带了一份,船上也有一份。船长副本可能没有这一行,船边短记有。”
玛塔想到埃克哈德。
他看货,看装船,看船舱,却不一定看每一份岸边短记。或者他看见了,也只认为后位那十捆是临时共同货位出来的货,并没有意识到货名已经开始换。
她低头看两卷纸。
霍尔斯滕家的货,在第一卷里还完整。
共同远路货,在第二卷里已经出现。
两份记录各自只写自己眼前的事。它们都可以说自己无错。真正的问题夹在中间地带——在后位那块潮湿木板附近,在没人停下来的那几步路里。
尼尔斯把第三样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块小木片,边缘有旧孔,木片上写着几个缩写,墨色很淡。
“这个从后位取下来的旧牌。”拉尔斯说,“不能证明就是那十捆,但那天同一批货位用过这种牌。”
玛塔低头看那块木片。
它很普通。如果在码头边被人踢进水里,大概没人会去捡。上面的字已经磨得很浅,只能看出“共”和“远”两个意思相近的缩写。她想起昨日奥拉夫画的小图,也想起后位横木上的旧孔。
纸上有两套记录。
木头上也有一层痕迹。
“这块牌什么时候挂上去?”她问。
尼尔斯摇头。
“没人记得。”
“什么时候取下?”
“也没人记得。”
“那它为什么还在?”
老人看着那块木片,神情平淡。
“因为用旧的东西总会留下来。新牌要钱,旧牌能再写一次。”
这句话说得太普通,玛塔反而没有再问。
拉尔斯把两卷纸推近一点。
“你可以抄。不能带走。”
玛塔取出自己的纸。她没有急着整理成漂亮的证据,只按原样抄下缩写、位置和行序。字不完整的地方,她也照着留出空缺。尼尔斯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满意她没有把短记改得太整齐。
抄到第二卷时,她停下来,问:“共同远路货,这个说法平时常见吗?”
拉尔斯说:“今年更常见。”
尼尔斯补了一句。
“雨天常见,战时常见,赶船的时候常见,有人不想说太细的时候也常见。”
玛塔抬眼。
尼尔斯又低头削笔,像刚才那句话并不需要更多说明。
窗外雨又细起来。
小屋里有潮湿纸张的味道,也有削笔留下的新木味。玛塔写完最后一行,等墨迹稍干。她没有吹,只把纸稍稍移到窗边,借一点风。
拉尔斯问:“现在你看见两套记录了。”
“看见了。”
“你觉得哪一套在说谎?”
玛塔看着桌上的纸。
“都没有。”
尼尔斯抬了一下眼。
拉尔斯没有说话。
“第一套只说货移到后位。第二套只说后位出了十捆共同远路货。它们都写了自己看见的部分。问题在于,有人知道这两部分会连起来。”
拉尔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这就比说有人偷货麻烦。”
“偷货至少会留下少货。”
“这个留下的是顺手。”
玛塔把自己的抄件放到一边。
顺手。
这个词不重。下雨时顺手移货,装船时顺手按后位写,换仓时顺手按共同远路货登记。每一步都有人觉得方便,每一步都能解释得过去。等货到了吕贝克,霍尔斯滕家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明确错误,而是一串很顺的步骤。
尼尔斯收回木片和两卷短记,重新放进木箱。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在盖箱前,伸手按了按最上面的纸。那动作很熟,像压住一段每天都会被人弄乱的生活。
玛塔向他道谢。
老人摆摆手。
“告诉你父亲,吕贝克人的副本要写得更早一点。”
拉尔斯翻译后,玛塔问:“更早一点是什么意思?”
尼尔斯说:“货还没被别人写上去之前。”
玛塔把这句话记住。
离开小屋时,雨还没有停。木屋之间的小路变得更滑,拉尔斯走在前面,提醒她避开一处松动的木板。远处码头上有人在喊船名,声音被雨水压低,听不清具体是哪艘船。
玛塔跟着他往外走,她自己今天没有发现新的大事,只不过看见了同一天、同一批货、同一个位置,怎样在两张纸上走成了两条路。一条还叫霍尔斯滕,一条已经开始叫共同远路货。即使是这样的小麻烦,也是她在家中帮父母管账时闻所未闻、无法想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