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塔想起母亲说过,会拿捏的人也会让别人没话写。
赫尔曼坐回对面。
“我听说你们去了仓库。”
亨宁开口:“去了。”
“蒂德曼大概说得很生硬。”
“他说流程没差错。”
赫尔曼叹了口气。
“这就是克罗格。你知道他那个人,宁可把自己写成木头,也不会多认一句。”
玛塔没有接话。她取出蒂德曼的抄录,放在桌上。
赫尔曼终于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只停留片刻,便重新回到亨宁脸上。
“尤尔根确实交过边注。”
亨宁问:“你知道?”
“知道。”
“为什么?”
赫尔曼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却没有喝。
“因为今年情况不同。海峡税的消息一来,所有人都在重新核算。船只、货位、护航费、可能增加的通行成本,都不能按旧习惯处理。你我的船有共同份额,卑尔根那边又碰上下雨和临时调仓,尤尔根按共同运输货位先做边注,我并不觉得奇怪。”
亨宁的声音压低。
“十捆鱼不是边注。”
“当然不是。”
“那它们去哪了?”
“进入共同货物核算。”
“我没有同意。”
“你没有反对。”
“我不知道。”
赫尔曼看着他,语气仍然温和。
“亨宁,这正是误会的地方。”
玛塔低头看桌面。木桌打磨得很平,边缘没有毛刺。酒杯底部有细小水痕,杯身映出窗边那匹布的颜色。她听着两位商人的对话,一句一句落在桌上,都很轻,也都很重。
赫尔曼不会说“我拿了你的货”。
他会说误会、惯例、共同风险、战时处理、临时边注。每个词都能在今年找到落脚处。丹麦、海峡税、哥本哈根战事、护航传闻,每一样都在替他把话说得更合理。
赫尔曼继续说:“你知道,卑尔根装船那日情况混乱。雨大,仓库临时清空过,船期又赶。尤尔根把一部分货先写进共同运输,不是为了夺取货权,是为了让货能顺利入吕贝克,再由布鲁日那边折算。”
“折算进你的旧债?”玛塔问。
赫尔曼看向她。
“霍尔斯滕小姐,你在布鲁日听到的说法可能不完整。”
“我带了副本。”
“副本也会不完整。”
“所以今日来听您补完整。”
赫尔曼望着她,脸上仍然带着客气。那种客气没有破裂,只稍微收紧了一些。
“很好。”他说,“年轻人愿意把事情问清楚,是好事。”
亨宁没有替女儿解释,也没有让她停下。
玛塔取出布鲁日担保摘要。
“这份写着,可担保北方货物已折入旧债。”
“对。”
“见证栏有您的签名。”
“我见证了共同货物折价。”
“共同货物里有霍尔斯滕家的十捆鳕鱼干。”
“那部分货物按共同运输处理。”
“共同运输不等于共同所有。”
赫尔曼停住。
屋里安静了片刻。
壁炉里的木柴轻轻爆了一下,仆人在门外走过,脚步很轻。外面的街道上传来车轮声,很快远去。
赫尔曼把酒杯放下。
“这句话谁教你的?”
“布鲁日的账房。”
“伊尔莎·范德梅尔?”
玛塔没有回答。
赫尔曼轻轻笑了一下。
“她父亲很会养女儿。”
亨宁开口:“不要绕到别人家女儿身上。”
“我没有恶意。”赫尔曼摊开手,“只是觉得,事情如果全由布鲁日账房解释,会显得太冷。我们做的是长期生意,不是只看一张担保纸。”
玛塔看着他。
“长期生意也会写在纸上。”
“当然。”
“那就请您指出,哪一张纸上写着,霍尔斯滕家同意把那十捆货折入您的旧债。”
赫尔曼没有立刻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