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先学看帆。”
“看帆之前先别把自己摔死。”
格蕾塔没有理他们,继续说:“那人没有进屋,只在门廊站了一会儿。女仆后来擦地,说泥里有淡灰色碎屑。我记了一笔,因为她多用了水。”
玛塔看向女仆。
女仆点头。
“我记得。那天门口很脏,我擦了两遍。”
“你看清那个人了吗?”
“斗篷遮着脸,个子比尤尔根高一点,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纸?”
“可能是纸,也可能是皮套。外面包了布。”
格蕾塔说:“我当时以为是送信的,不值得问。”
亨宁看着那一行泥水记录。
“这人可能从卑尔根来,也可能刚从船边过来。”
玛塔说:“如果他和尤尔根一起到家里,说明尤尔根不仅在仓库递条子,也来过我们家门口确认父亲是否在。”
“他没有见到我。”
“所以后来说两家都知道。”
桌边再次安静。
炉上的鱼汤翻了一下,女仆赶紧过去搅动。面包篮放在桌边,约斯特伸手拿了一块,又在母亲目光下把手收回去,等她点头才继续拿。
格蕾塔翻到下一页。
“晚饭后,还有一笔。”
玛塔凑近:[傍晚后,仓库学徒送还空篮二只,称尤尔根先生已与克罗格先生说妥。]
这行字更短,写在边角。大概当时只是为了说明两只厨房借出的篮子还回来了。篮子也要记账。港口人来人往,一只篮子借出去不写,第二天就会不知道去了谁家。正因为格蕾塔连篮子都写,尤尔根与蒂德曼说妥这句话才留下来。
亨宁低声说:“他先去仓库,再来家里,又回仓库。”
玛塔补充:“或者让人替他回仓库。”
埃克哈德说:“这种人腿脚倒勤快。”
“勤快得有方向。”格蕾塔说。
玛塔把三处厨房账抄到自己的纸上。
尤尔根午后来过霍尔斯滕家,未见亨宁。
他说两家都知道。
同来者疑似带有卑尔根仓泥。
傍晚仓库学徒称尤尔根已与克罗格说妥。
这些全都不是正式证据。
没有签名,没有封蜡,没有仓库登记。它们只是厨房账、女仆记忆、门廊泥水和两只归还的篮子。
可这些东西能证明一个时间顺序。
尤尔根不是偶然递了一张边注。他在船到港当天多处走动,试图让仓库、霍尔斯滕家和船方都以为别人已经知道。每个人都以为事情会在下一处被说清,最后没有一处真正说清。
格蕾塔把厨房账重新拢好,手掌压在纸上。
“这些账不能拿出去乱传。”
亨宁点头。
“我知道。”
“写到会议上,也要小心。女人家的厨房账,拿到外面去,有人会说不体面。”
埃克哈德说:“那群人吃你们家的面包时,怎么不说不体面?”
格蕾塔看了他一眼。
“所以他们才更不愿承认。”
这话说完,桌边又静下来。
玛塔明白母亲的顾虑。厨房账很有用,也很容易被轻视。会议上的人可以说,女人记错了,女仆听差了,泥水算不得证据,啤酒和面包不过是待客小事。可如果厨房账与仓库抄录、船长补证、米克尔口述互相对上,它就不再是一页家用小账。
它会变成那条纸上航线旁边的另一条路。
一条从门廊、厨房、酒杯和泥水里经过的路。
玛塔把抄件写完,递给母亲看。
格蕾塔读得很慢,末了拿起刀,在面包上切下一片,放到玛塔面前。
“先吃。”
“我不饿。”
“你写字的时候不知道饿。”
“等会儿吃。”
“现在吃。”
玛塔拿起面包,咬了一口。面包还有温度,里面带着一点麦香。她这才发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喝过半杯啤酒。
亨宁看着格蕾塔。
“这份账,我想带去。”
格蕾塔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剩下的面包片分给桌边每个人,又让女仆把鱼汤盛出来。等碗都放好以后,她才说:“原账不带。你带抄件。我可以在抄件后面按手印。女仆也可以。”
女仆吓了一跳。
“夫人,我?”
格蕾塔说:“你擦的门,你听的话,你当然可以按。”
女仆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常年泡在水里,手指有细小裂口,指甲修得很短。她大概从未想过,自己擦过的泥和听过的一句话,会被拿到商人会议里。
玛塔轻声说:“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不按。”
女仆小声问:“按了会怎样?”
亨宁说:“可能会有人来问你话。”
“会问些什么?”
“问那天谁来过,带了什么话。”
“我只记得那些。”
“只说记得的。”
“要是我说错了呢?”
格蕾塔回答:“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记得就说记得。用不着替男人们找补。”
女仆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