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看着她写下这些词。
“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以前总说,不要轻易让别人替你写边注了吧。”
玛塔没有抬头。
“以前觉得您太谨慎。”
“现在呢?”
“现在觉得您还不够。”
亨宁笑了一声,不明显。
“这话要是让你母亲听见,她会说我终于有一件事被女儿嫌少。”
“母亲早就嫌您很多事都做得不够。”
“她嫌得对。”
这几句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玛塔继续整理纸。她把所有证据按时间重新排了一遍,左边写地点,右边写关键行为。
卑尔根:加蓝灰外扎,暂列共同货位。
海上:船长未见短少。
吕贝克:尤尔根交边注,仓库登记北方干货十七捆。
霍尔斯滕家:尤尔根到门,称两家都知道。
布鲁日:货物折入赫尔曼旧债。
会议前:赫尔曼提出共同声明,试图写成误会。
排到最后,她发现还缺一个人:尤尔根。
他们有所有人留下的影子,却还没有尤尔根本人一句话。
父亲也看出来了。
“他不会自己来。”
“赫尔曼会让他避开。”
“他现在在哪里?”
“可能在布鲁格曼家的仓库,也可能已经去汉堡,或者去布鲁日。”
“能找吗?”
“能找,但不一定找得到。”
亨宁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先不追他。会议不会等我们抓到代理人。”
玛塔点头。这也是现实。
真正做事的人常常最好藏。代理人交条子,跑码头,递话,喝一杯啤酒,和仓库说妥,随后就能从视线里退出。留下来面对会议的,是体面的商人、完整的文件、可以解释的惯例。
楼下传来格蕾塔的声音。
“玛塔,午饭前下来。”
“知道了。”
“别只知道。”
“马上。”
父亲看着她。
“先吃饭?”
“我把这一页写完。”
“你母亲会再上来。”
“那我写快点。”
亨宁站起来,把热啤酒杯拿到窗边。窗外港口渐渐热闹,几面帆在远处移动。那些船上会有新货、新账、新的边注和新的风险。今天他们在屋里整理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外面则继续制造更多事情。
父亲看了一会儿,说:“你这一套,给它起个短一点的说法。”
“什么?”
“到了会议上,总不能每次都说一长串。你要让他们记住。”
玛塔想了想。
“货没有丢。”
“嗯。”
“货名被改。”
“还不够。”
“货权转移。”
亨宁回头。
“这句可以。”
玛塔把这几个字写在最上方:货权转移。
这句话比她昨夜那些解释都短,也更硬。它避开了偷窃、损耗、误会这些容易被赫尔曼抢走的词,直接落在最要紧的地方。
货还在,价值还在,文件也在,有权说它属于谁的人换了。
这时楼梯上传来格蕾塔的脚步声。
玛塔放下笔。
母亲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桌面,又看向父女两人。
“饭好了。”
亨宁说:“我们马上下来。”
格蕾塔没有走,目光落在最上面的那张纸上。
她读出那几个字。
“货权转移。”
玛塔点头。
格蕾塔说:“不错,这比说被偷好。”
“为什么?”
“偷东西的人还怕被抓。转走东西的人,根本不怕这个,他们只怕一件事:别人看懂。”
她说完,转身下楼。
屋里只剩父女两人。
玛塔把那张纸放到最上面,墨迹还亮着。港口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一阵一阵。她终于起身,跟父亲一起下楼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