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划过她额前的青丝,也搅动了她心底那池平日强自潜藏在深处而无法见人的潭水。区区一潭死水,无鱼无虾,寂寥苍茫,没有吸引人进入玩耍的资格。
她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避开了对方热烈的目光,眼帘半闭,情绪隐藏起来。
她能清晰看清卫兮鄞眸子里闪烁的星光,真挚不带一丝一毫虚情,少年人总是想事情简单而又单纯,就如一块还未被繁琐的世俗杂事搓磨过的玉石般,温润细腻,但又边角太过锐利,并未感受过任何打击折磨。
她不忍看到他走向前世的样子,她记得在她被流放后,卫兮鄞便对朝廷心灰意冷,后来竟叛逃去了狮蒙,助其攻入边关,成了受世人唾骂的叛臣。
如果不知缘由她也不会有心理负担,可偏偏就是因为明悉他是因为自己才会心性大变,再无年少时的纯净明媚,这令她对他一直有亏欠感,不愿再让他把一颗心全吊在自己身上。
见她始终不回应,卫兮鄞也明白了对方不愿说但呼之欲出的意思,他自嘲地扭头一笑,心中苦涩郁闷,也觉得理所当然,自己即便如今再般显赫,也抹不掉卑微的出身,若非被他们家施舍他也没法成为如今的样子。
芙月看着他眼底的光逐渐消散,心也被扎了般刺痛,她矢口解释:“卫兮鄞,你……你听我说,你其实只是把我们自小长大的友情,还有我那时不遗余力救你大母的恩情,全都当作了喜爱之情。我们都该过好自己的人生,不要因舍不得我而盲目抉择,总有一天你醒悟过来后会后悔的。”
“我不会后悔的,”少年眼眶湿润,情不自禁地抽噎起来,失控地喊着,“你……你是不是看不上我,对不对,我知道我不算很好的选择。可我就是舍不得你,就是想要跟你说我的心意,我有什么错吗?”
他说着说着眼神愈发黯淡,看得芙月也很不是滋味,心口堵住一般酸涩不已。
他毫无保留地掏心掏肺,这更让她做不到心安理得去贪这一道阳光,不能像上一世那样让他因为自己而不断违背本心,最后万劫不复。
她心平气和地和他坦言:“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我相伴多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明白,我会因为你的过往而看不起你吗?我明确拒绝你,就是不愿让你误会,继续执拗下去。你应该明白即便我对你有意,我们也不可能有机会的?”
“为什么?”
卫兮鄞眼眶通红,像受伤的小兽般死死地盯着她。
“你别忘了,你就这点岁数就能当九卿之一的廷尉是为什么?”芙月恨铁不成钢地直视着他,沉声说道,“你是皇上的一把刀,你只能是个孤臣,心无旁骛处理各种疑案,剔除朝堂里不堪的污泥。你与乔家的关系现在已是极限,若还要再进一步,你觉得皇上会怎么想?
“我不管,我喜欢你为什么要与这些政务混在一起,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牵扯这么多其他的事情!”
“你好好冷静吧,你真醉了!不清醒了,卫兮鄞!”芙月甩开她抓住自己的手,强自镇定地和他费力地说着,可少年实在是油盐不进,步步紧逼,完全不愿意放弃一丝一毫的机会。
他红着眼抬着头,还带了一丝期冀情绪地看着她,咬着嘴唇,见她久久不回应,竟一下子笑出了声来,摇摇晃晃,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感觉对方变了一个人似的,冷漠而复杂。
芙月也很是心酸,她累了,乏了,腿有些发软。向后摇摇晃晃地栽倒下来,好在一只大手从后面伸出来,牢牢搂住了她的腰。
整个人靠在了个温暖的胸膛上,她疑惑地回眸看去,神情一变,身后之人竟然会是谭夭。
谭夭静静地看着她,柔声说道:“别担心,我让伙计送他回廷尉府去,让人接他回家。”
他说罢,挥了挥手,就让身后的一名伙计去搀扶住情绪失控的卫兮鄞,不顾对方来回挥动手臂挣扎,用尽全力地死死拖着对方,将他往酒楼门口的马车里送了进去。
看着他们安然无恙地远去,芙月这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扶着谭夭站直了腰,喘着粗气,感激地回过头来朝他笑道:“谭大人,多谢了,这次让你见丑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谭夭摇头道:“无碍,没事就好,以后莫要让他喝这么多酒了,醉酒难免情绪激动失措,做出过激的举动。”
乔芙月深深叹息着道:“他也是受到打击情不自禁所致,其实也怪我,没有考虑到他会因为我的话被刺激到自尊,可我又不得不说清楚,不然一直拖下去只会对他伤害更大。”
谭夭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考虑片刻,试探着问道:“所以,你其实并不喜欢卫兮鄞。”
“他和我一起长大,情谊甚好,可我也不可能因此就喜欢上他啊,”芙月苦笑着否认道,“而且我与他也并不合适,他应该去找自己真正想要的,而不是一直执念于过去的童年回忆。”
谭夭沉默片刻,听到她说不要执念童年,他眼里不留痕迹地划过一丝失落,但他到底还是稳重不少,不似
卫兮鄞那般稚嫩而什么情绪都挂在脸上,面色平淡如水,道:“少年人,多是如此简单纯粹,敢爱敢恨的,你也不必太过忧心,过几日他兴许就能想通。时候也不早了,乔娘子还是早些回府,莫要让太尉大人担心了。”
芙月这才意识到已经很晚,也知道是该回去了,便笑着朝他最后说了一句:“谭大人,既如此,就不再叨扰你了。对了,过几日我想去外面好好玩玩,不知大人能赏光陪我同往?”
“可……可以。”谭夭愣了愣,迟疑了下答应了。
他眼帘半闭半合,望着少女逐渐走远,神情有些恍惚,月光洒在他高挑的身子上,显得愈发空灵深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