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此刻也全都收回看热闹的目光,纷纷尊重地起身,躬身作揖道:“学生叩见谭夫子,我等一时失礼,望您莫怪。”
谭夭摇了摇头,摆摆手让他们坐下,随后目光轻轻划过芙月的面孔,装作若无其事地和她对视了一眼,嘴角荡漾着一丝笑意,芙月也点点头表示回应,她心中好奇对方会授什么课,便壮着胆子向她右侧同席的冷面女子林雪汀问道:“林娘子,这位谭夫子是授什么课的啊?”
“诗赋。”
林雪汀嘴微微张了张,轻轻说了一句。
“多谢。”
乔芙月回过头来,在来之前学监给他提前准备好的装书本的木箱里翻了翻,找出一本皱巴巴的诗赋集,放到桌面上等待着谭夭开始授课,她也挺好奇对方会如何来授课的。
突然身前的女生转过头来,递了几份满满字迹的竹简,朝她解释了一番:“谭夫子不会只用这本诗赋集,他很多时候会在课上讲些之前要求我们关注的诗赋,亦或是他直接指出来的让我们提前记录感受,我先前一节课记过些,你看看。”
芙月微微一怔,但对突然而来的好意还是有些警觉,问了句:“那你怎么办?”
“给你的这份当时记得匆忙,我并不太满意,我研墨写了份。”
她说罢就转过头来,敏锐地感觉到谭夭要开始讲述今日的诗赋理解时,她就懒得去关照身后那个新来的同窗,满眼热切地紧紧盯着台上气度翩翩的年轻夫子。
芙月笑了笑,感觉到对方的善意后,她自然也没理由去拒绝,便接受对方的好意暂时收下这份竹简,以应对接下来的诗赋课。
“诸位,今日我们所品读宁末缘国的名作《云川赋》,”谭夭拿起一份陈旧的书卷,目光划过众人,“上一次课快结束时我让你们提前准备,你们应该已经对这篇赋有一定了解感悟了吧。”
众人齐齐称是,一个个举着竹简书卷,满是认真的态度。
谭夭随后想到了一件事,便抬起眸来,不留痕迹地侧过头瞥了眼左侧前排坐着的芙月,见她同样举着份竹简,顿时稍微诧异了一下,挪开了台上桌案前摆着的另一份书卷。
收敛了下自己有些讶异的情绪后,他朝他们继续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先给你们讲讲这篇赋的创作背景,还有其中每一块值得我们着重注意的关键点,有利于我们更好掌握这篇赋的整体行文脉络节奏。”
说罢,他便拿起书卷来,一如平日所授时那般,轻描淡写地把作此赋之人处于何种境地所作讲了讲,然后则先抛砖引玉地将前两块篇章的要处罗列出来。
随即他便停了下来,放下书卷环视众人各自神情,忽然盯上了刚打完哈欠的楼娖,勾了勾唇,道:“楼娘子,你来讲讲第三个篇章中最为要紧的三处关键句,这三处读明白就能让我们更好认识到江东各地人文状况,百姓生活起居,日常从事行当。”
楼娖刚才有些困乏,并未听清他一开始示范时讲了些什么,猝不及防被叫起来,本就心生恐慌,愣了愣后,看了眼自己准备的资料,潦草且简略敷衍,迟疑了片刻后,支支吾吾地随便挑了些自己准备的点说道:“谭夫子,这……这缘国百姓日常生活起居,如赋中所叙,先是多以垂钓织布为主,来谋生计,还要……”
“不要了。”
谭夭失望地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地说直言不讳道,“如此简单的问题理当很容易解决,但你却偏偏答非所问,只能说明你不够用心,一直在神游于外。若你平日多放些心在诗赋上面,少想着如何挤兑别人,也不至于如此迟钝。”
他丝毫不顾及对方颜面,直截了当地训斥了她两句,还不忘朝芙月眨了眨眼睛,领悟到他意思后芙月也好笑又有些感激,她没想到谭夭还会帮她出口恶气,一时对他更是好感度拉满。
接下来,谭夭继续捧着书卷,严肃地讲了下去:“不难啊,起居章贴合生活,诸位应该都能轻易理解,或如“泽国之生计,首在渔也”,这句毕竟在前不难发现……”
一一详尽介绍完各个要点,他长出一口气,轻轻咳嗽了一声,坐了下来抿了口茶,向众人要求道:“大体意思都能从这些关键处涉猎,但其中各个细节还得在别处细致琢磨,我便不花时间详尽解释,有道是读书百遍,其义自现,你们大声朗读一番兴许能有所感悟。”
台下众生举起书卷,慢慢开始朗读,但因课上了许久皆有些疲乏,如楼娖那般不在少数,致使声音断断续续,且大多有气无力,含糊不清。唯有少数的人依旧字字句句读得清楚明朗,铿锵有力。
芙月便是其中之一,她一整堂课来因谭夭刚才帮她解气,情绪颇有些欢畅,什么“之乎”、“者也”云云平日听得头大的段落,也全都听得聚精会,这时候要求朗读时她也颇为配合地抬高音量,希望能得到谭夭更深的青睐。
谭夭有无满意不知,倒是她前座的那位少女却对她有些改观,起初她以为这位女娘真如楼娖所言出身边关,不学无术,不曾想还是个和她志同道合的人,也如此酷爱诗赋文章,这让她更觉得借给对方自己的竹简也算一桩善举。
她下课后回过头来,浅笑着看向芙月,正欲开口,芙月先一步把竹简轻轻递给她,感激满满地说道:“今日多谢你了,若非你帮我这堂课我怕是都得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了。”
“无碍,”她收回竹简,笑得温婉似秋水,“在下黄念,平生最好吟诗作赋,今日觉得你与我颇为投缘,日后诗赋有关若有什么感兴趣的话题,都可找我一起探讨,你初来学堂若有什么需要我的,也可以来找我求助。”
芙月点点头,嘴上说着感谢的话,实则如坐针毡,内心却十分发虚。她哪里懂得什么吟诗作赋、风花雪月的?只不过课上是为了投其所好,课堂表现好些讨得夫子欢心罢了,没想到却歪打正着地收得了一位同窗的好感,倒也算是运气好。
日暮时分,待她又上完一堂丹青课后,已是残阳远去,夜幕笼罩整个书院,她收整完笔墨纸砚就往书院外走去,路上忽然有所感觉,侧过头来往一边的拱廊看去,和另一道目光短暂地交汇在了一起,她若有所察地仔细观察了下对方。
猛然间,她认出来此人就是那日在宫里赏花前见过一面的那个少女,对方那股超脱凡俗的气质让人眼前一亮,如沐春风般舒适惬意,难以忘怀。
今日再见亦是感到惊艳,明明整个人五官也不算精致,长相也谈不上惊艳,可就是给人一股莫名的震撼力,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对方缓缓从她身边走过,忽然回眸朝她露出一股看上去很是和善的笑容,随后便大步流星地朝前走,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