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他始终偏执笃定,愚昧地认为年少情爱太过轻盈单薄,抵不过沉重的家族责任,抵不过世事跌宕坎坷,抵不过他前路浩荡的万丈宏图。
他固执地将冷漠隐忍当作周全守护,将狠心取舍当作无可奈何,天真以为熬过短暂的别离与辜负,终有一日能站稳脚跟,回头弥补,给她一场迟到的圆满安稳。
直至此刻,他才彻底清醒,狠狠幡然醒悟——
他所有冠冕堂皇的权衡利弊,不过是自私的自我成全;他所有迫不得已的身不由己,只是亲手推开唯一挚爱的拙劣借口。
是他亲手掐灭了自己人生唯一的光,亲手碾碎了年少最纯粹的爱意,亲手葬送了余生所有的圆满与温柔,落得如今满盘皆输的残局。
深夜静谧无声,尘封的回忆不受控制肆意疯长,密密麻麻缠裹住他的四肢百骸,无人阻拦,无人消解,只剩他独自承受凌迟般的煎熬。
他清晰记得,从前的林清浅总爱温顺黏在他身侧,眉眼弯弯,眼底盛满滚烫热忱,一遍遍轻声告诉他,她不惧清贫苦累,不惧漫长等待,唯独怕他最终不要她。
可那时的他,次次敷衍应对,日日肆意消耗她的赤诚偏爱,偏执笃定她会永远停在原地,满心满眼只为他一人,固执等候他的回头。
原来最刺骨残忍的离别,从不是激烈的争吵与决裂,而是日复一日的冷漠冷落,是次次落空的满心期待,是被他一点点耗尽、慢慢冷却、彻底枯萎的赤诚真心。
她真的熬累了,也彻底等不到了。
所以她干净利落,决绝抽身,不吵不闹,不缠不怨,彻底斩断所有牵绊,退出了他残破不堪的人生。
最温柔的释然,最无声的告别,往往最为彻底,也最为残忍,留给活着之人无尽的悔恨,终身无解。
他静坐良久,时光静默流淌,窗外夜色愈发深沉,满城灯火愈发明亮璀璨,人间热闹不休。可屋内的寒凉死寂,层层叠加,愈发浓重,将他死死困在孤独的炼狱。
漆黑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是沈家发来的流程确认消息。明日的联姻官宣通稿、后续两家联动的商业行程,密密麻麻的日程排布,条条框框,层层枷锁,彻底锁死了他往后余生的所有轨迹,再无半分退路。
一纸行程,条条皆是世人艳羡的世俗圆满。
半生既定,字字都是无从挣脱的终身禁锢,是他逃不掉的终身刑罚。
李盛景眸光淡漠扫过屏幕,眼底无半分波澜,无半分抗拒,只剩死寂的空洞,指尖轻触屏幕,悉数默认。
反正,他早已无路可退。
反正,他的余生,本就只剩无尽荒芜与岁岁赎罪,永无宁日。
他抬眸望向墨色沉沉的夜空,月色清冷寡淡,星光黯淡稀疏,一如他此刻死寂荒芜、再无半分暖意的心底。
人间岁岁温热如常,烟火年年热闹不休。
唯有他,一念差错,终身沦陷,人间皆暖,唯我永寒。
从此风月不入眼底,冷暖独自摆渡,岁岁身居巅峰,年年终岁无欢,终身囚于回忆,至死不悔,亦至死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