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回来的水自然储存在灶间的水缸里,灶间是起火点,林镜不可能冲进去取水,只能去远处的水井打水,合情合理。
山桃村坐落在一处山坳里,房屋依山而建,出门便是坡坎,水井看似不远,但等林镜顺着小路打了水回到老屋,已经将近一刻钟了。
此时院子里已经聚集了好几个人,附近的村民大约是听到了林镜的呼喊,也可能是自己发现了这边的大火,纷纷带着自家水桶过来帮忙灭火。
林明一家也总算清醒,挣扎着跑了出来。
院子里喧嚣不断,夹杂着一阵阵的哀嚎。
大嫂邹氏坐在地上,双腿叉开,一手抱着满脸黑灰的林松,一手拍打着地面,歇斯底里地哭嚎。
大哥林明双手捧着被烧得黢黑的小腿,一脸狰狞,嘴里还不断发出嚎叫声,看来是伤得不轻。
眼见三人都没死成,林镜暗暗啧了一声,有些遗憾。
但邻里们都在,林镜很快收起情绪,做出一副十分紧张的样子,拎着水桶冲过去。
实则桶里的水因为他的动作幅度过大,荡出来不少,等泼到火焰上时,仅仅扑灭了一朵小火苗。
欲盖弥彰地泼完水,林镜这才装模作样地转向不顾形象倒坐在地上的兄嫂一家,关切询问:“大哥大嫂,咋样,没事吧?”
邹氏眼泪鼻涕挂了一脸,见到林镜第一句话就是:“小私儿,你死哪去了?啊啊啊——”
说着还伸出手薅了林镜一把,嘴里继续用方言咒骂:“私娃子,你是不是故意的,等我们死了这屋头的田地都是你的了是不是?”
邹氏就是这样,明明从前林镜任劳任怨为这个家付出,她却视若无睹,总觉得他觊觎家里的财产。
每每起了口角,或是林镜不听她安排时,就会这么说。
前世林镜早已习惯,看在大哥和侄子的份上从不与他计较。
可如今的林镜已经不是那个任劳任怨的老黄牛了。
他脸一下子冷了下来,沉声道:“大嫂,你恁个说就没意思得了。”
“那啥子有意思?你说啥子有意思?”邹氏不依不饶,搂紧了怀里被大火吓得直发抖的林松,恶狠狠地瞪着他。
“够了!闭嘴!”
一旁,林明龇牙咧嘴地怒喝一声,阻止了这场闹剧。
接着他用审视的目光看向林镜,问:“二娃,你将才去哪了?”
林镜心里冷笑,面前却是一脸无辜,“我去打水救火了啊!”
“救火?房子重要还是人重要,你不来救我们,嘶——”说话间,林明倒抽一口气,放开了捂着伤腿的手。
“你不来救我们,先救火?”
“我喊你们了呀,听到你们说话我才去打水的啊!”林镜依旧一脸无辜。
一旁帮忙救火的邻里见状,忙跑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我住恁远都听到人家镜子的声音了,未必你们听不到啊?”
“再说了,恁大的火,你让镜子咋个冲进来救你们嘛,人没事就行了。”
“没事?”林明怒喝,露出自己血肉模糊的伤腿,“你看我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切!灶门间起火,你住在这头都没发觉,人家镜子住在那头,你怪得到他不嘛?”说话的是住在林家坎下的张家嫂子。
两家房屋一上一下,出了林家院坝就是张家后仰沟。
林松小时候不懂事,老往人家后仰沟丢东西,邹氏又护短,两个妇人没少吵嘴,连带着林明一家三口和张家的关系都不怎么好。
张家能来帮忙是邻里大义,但不妨碍她呛林明几句。
“呸!关你求相干啊,屁话多!”邹氏见死对头说自家男人,不由出言维护。
邹氏骂得实在是脏,口水劈头盖脸冲张家嫂子喷去。
好心来帮忙,还要被骂,张家嫂子一下子来了火,叉腰斥骂:“是,不关老娘的事,老娘就该看着你烧死在屋头!”
说罢,不等邹氏回嘴,张家嫂子一手抄起自家男人的胳膊,一手拉住儿子的衣袖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场闹剧随着大火逐渐熄灭而落幕。
无论是林明还是邹氏都没了力气再吵闹,而是看着怎么也扑不灭的大火嚎啕大哭。
被邹氏搂在怀里的林松睁着眯缝眼,面色惊惶不安,还透着几分心虚。
林镜看着这一家子,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光洁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
他知道林松为何心虚。
今儿是大年十五,农家贫苦,也就年节上能沾点荤腥,白日里林明去镇上买了一斤厚厚的三线肉,混着干木耳炒了一大碗。
邹氏抠搜惯了,一碗肉分了半碗出来放在碗柜里,预备着明天再吃。
席上林镜才伸了一下筷子,邹氏就暗戳戳地瞪了他一眼,三下五除二把肉夹进了自家男人和儿子碗里。
半碗木耳炒肉,起码有三分之二进了林松的嘴,可他尤嫌不够,半夜偷摸跑去厨房偷吃剩下那半碗。
林松自五岁起就被送去村里老童生那儿开蒙读书,自诩清高,素日里不论在家还是出门都喜欢穿宽袍大袖的书生袍。
衣袖太大扫落了灶台上迎灶神的油灯,引燃了灶边的引火柴。
他是家里的掌中宝,十指不沾阳春水,自然也不知道,即使踩灭了明火,火星也会引起大火。
等他回房熟睡过去,火星渐渐起势,也才有了这场大火。
林松自始至终也没有当众承认过这场火是因他而起,旁人也只当是意外。
还是前世林镜无意间听到他跟邹氏坦白,才知道真相。
彼时他已经因为这场大火毁了容,瘸了腿。
自知娶亲无望的林镜仰仗着林松给他养老,自然不会因此而发作,而是默默接受了事实。
他对这一家子可以说是问心无愧,任劳任怨。
连林松考中举人,借口家里穷,请不起仆人,让他办成家丁随之上任都忍了下来。
素日里活他干得最多,饭他吃得最少,赚来的钱也基本全部上缴,可还是捂不热这家子畜生的心。
竟是悄悄把他的牙牌哄去落了奴籍,捏着他的身契,让他从此不得翻身。
想到这些,林镜就恨得牙痒痒,再次后悔刚刚喊人喊早了,竟让他们全都活着逃了出来。
说来也怪林镜自己想不通,他今年六月份才十九,林松只比他小六岁,怎么可能指望他给自己养老呢?
如今他想通了,哪怕这辈子依然成不了亲,没有孩子,他也不会再用自己的血肉供养这一家人了。
大不了像村头那个老鳏夫说的那般,沟死沟埋,路死路埋。
反倒活得潇洒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