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两个窝棚里,厉卿沅和陈青安可就不好过了。
两人落难之前都是从来没干过重活的,厉卿沅从前更算得上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落难之后在人牙子手里,虽说动辄挨打挨骂,吃不饱饭还得赶路,可也没怎么干活。
今日他们干的都是最轻省的活,却累得腰都要直不起来了。
往日只觉得雪白的粳米煮成饭,不如用各种香料烹调出来的菜肴好吃,如今才知道,饭桌上最不起眼的米饭,来得这般辛苦。
陈青安更是暗暗发誓,往后再也不挑食了。
厉卿沅平躺在窝棚里,只觉白日里弯了太久的腰空落落的,酸涨不已。
他起身垒了垒干草,把腰部的位置堆高了些,然后把从木屋带出来的床单铺上,躺下去有干草顶着,酸胀不已的腰这才好受些。
可饶是身下垫了床单,底下新找的干草还是毛烘烘的,睡在上头只感觉身上哪哪儿都痒。
这便是乡下农人的生活,即便张家那种家当齐全的人家,床褥下面铺的也是干稻草,和这差不多。
农人太苦,每年还得交一大笔粮税,便是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勉强能糊口都不错了,哪有余钱花在床褥下面的填充物上?
难怪林镜会不顾安危上山做猎户。
厉卿沅翻了个身,想到他白天在书铺里遇到的书生,心底迅速升起一个打算。
从前他也是遍览群书,许多基础的蒙书更是倒背如流,若是默写出来,想必也能拿到书铺换些许银钱,补贴一番家用。
心底默默回忆着那些蒙书的内容,厉卿沅突然蹙了下眉。
他竟是不知不觉当中,把有林镜在的地方当成了自己的家,甚至开始为这个所谓的‘家’做打算了。
这可要不得。
心中警铃大作,他一个男扮女装的罪臣之后,若是真相大白那天,林镜发现自己是个男子,从头到尾于他都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欺骗。
届时……
厉卿沅向来是个直面困境的性子,若非家中长辈以死相逼,他根本不会扮成女子流落至此,而是和家人一同去往流放之地。
此刻他却突然不愿再想下去,不敢想林镜知道这些事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黑暗中,林镜仿佛听到有人“啧”了一声,仔细再听又没人说话,只当是陈青安腰疼在哼唧,并未多想,很快便沉沉睡去。
翌日,林镜看着垂眸抿唇,一脸不高兴的阿荔,有些莫名其妙。
他和陈青安对视一眼,互相都在用眼神质问对方。
你惹她了?
我没有啊?
那她咋了?两人又齐齐看向阿荔。
“那个……”林镜食指挠拇指,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是不是累着了,今天你就在这儿守着东西吧,我和青安去干活。”
厉卿沅闻声侧头,见对方脸上是隐约的不知所措,心底又是一阵闷堵。
林镜这个人,真的很好,对他也特别好。
正是这份无法给予回应的好,才让他心中莫名的焦躁烦闷,却又不得发泄。
到底也不是人家的错,厉卿沅收起情绪,朝他浅浅笑了一下,摇头示意自己不累。
阿荔不会说话,林镜跟她沟通不明白,见她坚持要一起去干活,也就没说什么,扛起耙子。
今日没落雨,张家兄弟照例要去镇上干活,只剩张德新吃了早饭过来帮忙。
弯头的田是一整片连在一起的,不像上头那一溜一溜的不方便操作。
林镜和阿荔,张德新和陈青安各自从一边开始干起,一个人除草一个人耙田,倒也顺利。
这块田里的茨菇生长茂盛,林镜见阿荔扯起来就准备往田坎上扔,出声阻止了她。
他接过茨菇草,在水里涮了刷,从乱糟糟的根须上扯下几个小指大的黑色圆球,“这个是茨菇,可以吃的。”
说罢,又担心阿荔嫌脏,把茨菇放衣袖上蹭了蹭,擦干净上头的泥水才递过去。
厉卿沅确实没吃过这么粗糙的食物,田里的水混着泥土,还用脚踩在里头,不就是洗脚水吗?
用这水洗过跟没洗有什么区别?
不过看林镜一脸期待,好心好意地递过来,他还是伸手接过,捏起一小颗茨菇放进嘴里。
粗糙的外皮,微微有些甜味的果肉,还带着点泥腥味,说不上好吃,却是农家孩子从小吃到大的零嘴。
厉卿沅看看重新埋头干活的林镜,抿了抿唇,把剩下的茨菇装进衣兜里。
之后再看到茨菇草,他便学着林镜的样子把根上的圆球扯下来,但没再放进嘴里。
等中午吃饭时,厉卿沅从怀里掏出一大把茨菇,在山沟里洗干净用大片的树叶包着,递到林镜面前。
他指了指嘴,示意林镜:吃。
一旁的张德新见状一乐,“嘿,这姑娘还多稀奇(稀罕)你的。”
被这么调侃一句,林镜耳根一热,没说什么,毕竟在旁人眼里,阿荔就是他的未婚妻子。
只是伸手接过那一捧茨菇后,林镜故作大方地抓起一小把,给张德新和陈青安一人拿了些,便把剩下的小心包起来,塞进衣兜最里层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