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甩手离去的背影,林明沉吟片刻,总觉得心底不踏实,于是捞过身旁的竹竿,杵着一瘸一拐走过去,将那把新耙子拿起来。
仔细翻看一遍后,很快便发觉了木柄上的刻痕。
“瓜婆娘!”林明暗骂一声。
看到那刻痕,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自家农具的记号都是做在铁件上的,每次都是尖刀在上头刻个明字,简单又好记。
邹氏新拿回来的农具,还没来得及做上自家的记号,又没拿出去用过,如何上头会有类似记号的刻痕?
他下意识抬头往院外看去,林镜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坎下的小路上。
林明想了想,丢下耙子,杵着拐杖便出了门。
等林镜带着林兴邦父子和几个作见证的村民到林明家的时候,院里已经没了人。
物证还倒在地上,林镜把那耙子捡起来,递给林兴邦让他查验,“二老爷,这确实是我的耙子,你看这底下,还有个金字,正好是镜字的半边。”
林兴邦沉着脸,将那耙子检查一遍后,重重地出了口气,想了想,却又话锋一转:“二娃,是不是你搞错了,说不定是你大哥借来用哈,看你没在,才没给你说的安?”
这是打算要做和事佬了。
林镜不动声色地瞥了林兴邦一眼,他心底发闷,突然有些后悔贸然找上林兴邦。
明知道这人顾忌着林松的童生功名,分家时便含含糊糊地向着林明一家,竟还把希望放在他身上。
好在他儿子林汉祖还算拎得清,没立马帮着自己老子说偏话,而是道:“不管咋说,先找到天明再说嘛,看这屋头也没人,估计在田头得。”
旁边被叫来做见证的村民也站出来打圆场:“就是,镜子不是搞落几样东西吗?这才只得一样,先看看再说。”
——
这边林明一瘸一拐的,路上还跌了一跤,好不容易才走到自家田边。
田坎上,邹氏正颐指气使地呵斥着给自家干活的帮工,“歇歇歇!一会儿就要歇一回,照你这个歇法,一天的活路都要干出两天来!”
那来给林家栽秧子的是村里的外来户周家兄弟。
周家一家六口人守着当年落户时村里给发的六亩田地过活,种出来的粮食交完税,连半年都混不过,平日里就靠着给人打打零工过日子。
这时节稍微勤快些的人家秧子都栽下去了,他们实在找不到活儿干才来给邹氏帮工。
弯着腰插秧是件很费力的事,便是再能干的人都得时不时立起身子歇口气。
可这邹氏一直守在边上,看到他们歇气便要骂上两句。
想着还没到手的工钱,周家兄弟是敢怒不敢言,一口气没喘匀便又弯下身去继续干。
邹氏骂得口干,倒也不苛待自己,从垮在手腕上的篮子里取出一碗水,自己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剩下小半碗随手一泼,也没说给干得口干舌燥的帮工喝上一小口。
林明在不远处停下脚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不是不晓得自已婆娘是什么德行,也知道自家在村里的名声不好多是她作出来的。
但说也说不听,骂也骂不赢,想说动手吧,又干不出来打婆娘这种事,只能听之任之。
可偷东西这种事,传出去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想到这里,林明顿时怒上心头,出口也硬气了不少,“邹秀儿,你得咋子!”
听到自家男人的声音,邹氏回头一脸莫名,一时间还没注意到他脸色不好,奇道:“你咋出来了?脚杆不痛啊?”
“脚杆痛?老子现在脑壳痛,滚过来!”
当着外人的面,林明终究没直接质问邹氏,而是让她过来。
但他心里憋着气,说话也是凶神恶煞的,邹氏哪受得了这个气,登时来了火:“锤子吃多了啊?吼啥子吼?”
嘴上骂骂咧咧的,她还是朝林明走过去,“老娘硬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嫁给你这个窝囊废,干活路不得行,一天到黑脾气还不小!”
见他死到临头不自知,还这般泼辣,林明更是火冒三丈,等人走到面前,这才低声劈头盖脸地骂道:“老子才是倒了血霉,说了你这么个贼婆娘,屋头缺你吃缺你穿了吗?你要去偷别个的东西。”
说到这个,邹氏顿时有些心虚,接着又想到自己做那事时压根儿没人看到,林明不可能会知道,于是又硬气起来:“好哇你!没良心的,居然恁个说你婆娘。”
气不打一处来时,顺手推搡了林明一把。
林明一个趔趄,拐杖脱手一屁股跌坐下去,身后便是别家的油菜地,直直坐断了好几根。
“疯婆娘,老子懒得给你两个说,哪家的东西不打记号?你以为你跑得脱啊?”
“啥子安?”邹氏一听这话,顿时不打自招:“我看了那锄头这些都是崭新的,没得记号得哒?”
林明都快被这蠢妇气笑了,杵着拐杖颤颤巍巍爬起来,没好气道:“过来,我给你说!”
邹氏也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老老实实地附耳过去。
林明凑到她耳边,两口子一阵嘀嘀咕咕,好半晌才对视一眼,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