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稀记得,前世周朝灭亡前,临江县曾有过两次大规模的征兵,其中一次是前年,还有一次是乙戌年,也就是明年!
周朝男子年满十六为一丁,上一次征兵是三丁取一,张家除了孙子辈的张光宗,一共三个男丁。
当时本来是要有一个人去从军的,张德新和林氏舍不得儿子,两兄弟也不肯让老子去从军,于是便交了笔免役税。
可明年的征兵似是从三丁取一变成了两丁取一,而且不知道是上头给的征兵任务太重还是怎么的,这次算的是年满十二便为一丁。
张成山的儿子今年十岁,到明年虚岁正好十二。
也就意味着,张家这次要出两个人去服兵役。
张德新和张光宗老的老小的小,担子自然落在了两兄弟身上。
林镜记得前世乙戌年的免役税是一个人三十两,张家东拼西凑最后也只凑够了四十两。
那时除了林家有林松这个童生在,不用服兵役外,家家户户都自身难保,张家人根本借不到钱。
林镜那会儿还没看清林明两口子的真面目,手里常年只有几两银子的私房钱,全给了张成江仍然不够。
他找邹氏借钱,邹氏却说刚给林松交了束脩,家里没钱,愣是只给了林镜两吊钱。
最后实在凑不够六十两,也不愿看着家里卖田卖地的张成江在一个清晨偷偷背着包袱离家去服了兵役。
此后好多年,直至改朝换代,夏朝建立,张成江也再没回来过。
仗都打完了,去从军的人仍旧未归,连家书也没来过一封,其结局可想而知。
回想到这些,林镜呼吸一滞,下意识侧头看向没说话仍旧咧着个嘴面露笑意的张成江。
前世今生,林镜便只有这么一个好友,说是亲如兄弟也不为过。
这一世,无论如何,林镜都不可能看着他走上老路。
服兵役,从军保家卫国,说得好听。
如今这世道,除了往北去幽州,入边军打鞑靼,无论去了哪支军队干的都不是保家卫国的事。
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不过是权贵之间互相博弈,各方势力争夺地盘的棋子罢了。
若是死在战场上,好一点的家人能领到三五两抚恤金,那都至少得是什长以上才有的。
籍籍无名的小兵大多都是从此音讯全无,连尸首遗物都捞不着一件。
“在想啥子?喊你都不答应。”思绪间,眼前晃过一只布满老茧的手。
林镜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和张成江对上视线,他摇摇头,“没事,就是在想今年的粮税又要涨好多。”
“唉……不晓得啊,涨一分都难,我们都算好的,你看对门坡上那些佃户,还要交租,更恼火。”
山桃村在整个月河镇都算是比较富足的村子了,村里人大多都有自己的田地,只有少数几家破落户没田没地的,给地主家当佃户。
村里只有一个地主,也姓林,不过和林镜已经是出了五服的关系了。
那家人也早就搬到了镇上居住,村里的老宅只有个仆人看着,平日里基本没什么来往。
林地主也算是厚道人,基本没怎么苛待过底下的佃户,一成的佃租收了几十年没涨过。
可这一成佃租再加上四成的税,到佃户手里的粮食本来就不够吃,要是粮税再涨,说不得以后村里的野菜都得被这几家佃户给挖空。
三人聊着这些有的没的,都替那几家佃户唏嘘不已。
夕阳西下,映在洗得干硬板结的麻布衣料上形成一个金色的人形光圈。
牛车晃晃悠悠,总算是驶进了山桃村的岔路口。
如今正是油菜花开得正盛的时节,放眼望去,山坡上满目皆金黄。
远远的,一棵翠绿的桃树矗立在官道边,上头结着拇指大的青桃,看着便让人牙酸,清口水长流。
树下,一道削瘦的身影立在那里,姿态端正,双手置于小腹前,看着便比村中妇人端丽不少。
即使那姑娘两侧脸上都有着两道交叉起来的淡粉色伤疤,也难掩其优越的容貌。
恍惚间,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林镜看得晃了神,直至被张成江揶揄地撞了撞肩膀,这才反应过来。
他跳下牛车,朝阿荔走过去,闻声询问:“你怎么来了。”
厉卿沅掏出小册子,在上头写:‘刚下山,在这等你。’
林镜抿了抿唇,将心底那一点点异样给压了下去,不停告诫自己两人之间是假的。
可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住,最终只能摆烂似的任由它扬上去。
他和张家兄弟告了别,和阿荔并肩走在官道上,慢慢往窝棚所在的地方走去。
牛车擦肩而过,张成江坐在车头,朝林镜挤眉弄眼了一番,才奸笑着超过他们离开。
“诶!大哥,你说镜子家如果乔迁酒和成亲酒办在一起的话,我们是赶一份人亲还是两份安?”
“赶你的车,一天到黑操心别个,你自己的姑娘说到没有?”张成山斜睨他一眼,懒得搭理这光会看热闹的傻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