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嫂子若有事没来,他一个人也能把饭做熟,虽说味道依旧一般,但已经不会出现饭没熟或者盐太多的情况了。
他身子骨弱,林镜不让他帮忙干重活,闲暇时便拿出之前买的纸和笔,在饭棚里默写书籍。
半个月下来,已然将市面上最常见的蒙学书内容给默写出好几遍 ,挑选出字迹工整,没有晕染的,用棉线细细缝制起来,扎了三本成书出来。
出发前,他将那三本书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用布包好,放进林镜的背篼里。
今日逢赶集,镇上十分热闹,镇外停放畜车的坝子上挨挨挤挤放着十几辆板车,牛啊驴的哞哞叫个不停。
隔着老远,一股牛屎味便扑面而来,直冲天灵盖。
林镜还好,生在村里长在村里,什么腌臜东西没见过,早就习惯了这种场景。
反观阿荔,直接被熏得打了个干呕。
想了想,他干脆停车让阿荔先下,自己将牛车赶过去停放好,递给负责看管的老头五个铜板,领了块取车的凭证木牌,这才走回去跟她汇合。
“咱们先去把书卖了,再买点新的纸墨。”想到阿荔这些时日那般认真的默书,林镜提议。
厉卿沅自是无有不应的,他点点头,两人便穿过外围的集市,朝书铺走去。
和其他铺面摊位不同,书铺素来是门可罗雀的,只偶尔有一两个书生或书生的家人来买东西。
伙计懒散地靠在柜台上,一只手拿着鸡毛毯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扫着柜面上莫须有的灰尘。
见两人进门,他总算来了些精神,随手放下鸡毛毯子,上前招呼客人。
“客官,今日买些什么?咱们铺子最近新进了一批花笺纸,用来写信再好不过了。”
说罢,他又打量了一番两人的穿着,自觉这俩人不会消费那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又改口,“宣纸和竹纸也有新到的,要来些么?”
听到林镜说是来卖书,伙计瞬间便收了笑脸,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拿来吧,我瞧瞧。”
和上次看见的,对待那卖书书生的态度如出一辙。
林镜有些憋气,将阿荔挡在身后,免得她看了心烦,这才掏出被她小心翼翼折叠好的布包,一边动作一边说:“卖了书,我们还要买些纸。”
言外之意我也是客人,作出这副模样给谁看?
果然,伙计听到这话收敛了许多,但依旧没有最开始那般热情。
他随手扯开布包,拿出里头缝扎好的书,才翻开第一页便想挑刺。
正准备说字迹难看,要折价,定睛一看却发现上头的字迹笔锋锐利,行列工整,就是瞎子也说不出难看这种话来。
想了想,伙计不甘心地又往后翻,想找出个错别字或者墨点,直到把整本书都翻完了,愣是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无奈,他眼珠一转,指着书本边缘略带粗糙的缝扎棉线到:“这也缝得太歪了点。”
饶是沉稳如林镜,此刻也有些不耐烦了,这分明是鸡蛋里挑骨头,没事找事。
阿荔针线活不行,这书是他帮着缝的,虽说不如专门装订书籍的匠人缝得好,可比村里那些擅使针线的妇人也是不差的。
况且缝书图的是结实,又不是绣花。
“你就说出好多钱,合适我们就卖,不合适就算了。”
林镜三不五时就会来这儿买东西,伙计看着他也是个眼熟的。
见人动了气,伙计也不好得罪客户,终究是没有太过分,报了个一百文一本的价格。
林镜飞速心算了一下,竹纸一刀一百二十文,一张便是一文钱多一点。
一张竹纸裁成写书用的纸能裁两张,多出来的边角料被阿荔做成了说话用的小册子,也不算浪费。
一本书四十页,便是二十张竹纸和两张封皮纸,算上笔墨和损耗,成本在三十几文的样子。
光看成本的话倒是能赚个六七十文,可林镜眼看着阿荔写一本少说也得三天,均摊下来一日的工钱才二十来文。
不合算。
他回头看看阿荔,眼神询问。
厉卿沅也没想到一本蒙学书才卖这么点,可不卖放着也是浪费,便朝林镜点点头,心里盘算着以后还是得默写些内容稍微高深一点的书籍。
见状,林镜回过头看向伙计,“一本两吊钱,不是我拿去县城头卖。”
“两吊钱!?你咋不去抢?”伙计大惊,连连摆手不行,“最多一百五,加不了一点!”
“一百八。”
“一百六!”
“成交!”
“嘿!亏了!”伙计摇头哀叹,认命将三本书收了起来,又取出林镜要的竹纸。
几句话功夫,多得了将近两吊钱,林镜心情不错,大手一挥要了两刀竹纸。
两人拎着新买的竹纸往书铺外走,他凑到阿荔耳边小声道:“青安这法子还挺管用的。”
这讲价的手段是他从陈青安那里学来的,若你心理预期的价格是一百五,那就往高了虚报一些。
一番讨价还价下来,最终的结果多半和预期差不多。
当然,这也要分人和看情况,有的人一听价格太高,转头便走了。
像伙计这样,钱不是他出,也走不了,才能这么来。
厉卿沅看着挑起眉毛,一看便心情不错的青年,也跟着提了提唇角,悄悄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接收到夸奖,林镜顿时抿了抿唇,矜持地把笑意压了下去,只是上挑的眉毛怎么也放不下来。
书铺的门槛不低,少说也有一尺高,索性两人身高都不低,轻松跨了过去。
身旁一人擦肩而过,却是被那门槛绊了个趔趄,引得两人一齐侧目。
那走进书铺的竟还是个熟面孔,上次那个卖书的书生。
也是因为他,厉卿沅才想到可以抄书卖钱,因此对他有些印象。
书生这次没再穿那身洗得发白的书生袍,而是和林镜一般,一身粗布短打,手肘和肩膀处还各打了个补丁。
厉卿沅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读书人大多自诩清高,来书铺不穿书生袍,套件破衣裳的倒是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