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儿臣、儿臣真的不知道……”
陈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老六,”陈瞿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他身上,“你是朕的儿子,是皇子,是带兵的将军。朕一直以为,你是个莽夫,莽夫有莽夫的好处,心思少,不藏事。”
他顿了顿。
“可你这几日做的,让朕看不明白了。”
陈烨霖的头抵在地上,不敢抬。
“你去老二那儿,问调兵的事。你来找太子,撞见朕。朕问你有没有话说,你说没有。朕查你,查出来这些东西。老六,你告诉朕,你到底在藏什么?”
陈烨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老二调他的人是为了恶心他?说老七往他身上泼脏水?说他那天在太子府其实是想告状但不敢?说晁骏的事他是真不知道?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话说出来,像什么?像一个被欺负了就跑来找父皇告状的娃娃,他二十二岁了,戍边七年,手下十万兵,他跑来找父皇告状?
陈瞿看着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儿子,眼底那最后一点温度,也散了。
“起来吧。”
陈烨霖撑着地站起来,腿发软,晃了晃才站稳。
陈瞿已经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拿起那份折子,看也不看他。
“你回府里去。这几日,不用出门了。”
陈烨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儿臣……告退。”
他退出书房,退出乾元宫,一直走到宫门外,才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夜风吹在他脸上,凉得刺骨,可他后背上的汗,已经湿透了里衣。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往萧王府的方向走去。
身后,乾元宫的灯火还亮着。
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幽州。
焦虑和一种说不清的冲动,在魏仁正心中滋长。
他不再满足于被动等待和倾听,不再满足于只是浮在水面上,望着那扇门,等着陈昼眠来。
她的遇刺像一记警钟,让他意识到她的脆弱,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眼中藏着冰刃的女子,其实也会受伤,也会流血,也会疼得冷汗直流,也让他意识到自己被困在此处的无力,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这方水池里,等着,听着,看着。
他必须做点什么。
至少,要拥有能离开这水池的能力。这样,如果……如果再有这样的事发生,如果陈昼眠再受伤,如果那些人真的对她下死手,他也许能做点什么。
不知道能做什么,但至少,他不用被困在这里,只能等。
注意力再次聚焦在那条唯一的生路,玉槽进水口。
他潜到玉槽边,仔细查看那道栅栏。
栅栏是铜铸的,一根一根,焊死在玉槽边缘,但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他发现有一根栅栏,因常年水流冲刷和温度变化,似乎有极其微小的弯曲。
那弯曲极不明显,如果不是日日查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正是这极小的弯曲,让那道缝隙比其他的略宽了一点。
只是一点。也许只宽了半指,也许更少。
但这是唯一的可能。
他试着把肩膀凑过去,比了比。缝隙还太小,钻不过去。但如果是再瘦一些呢?如果他能把肩胛骨缩到极限呢?鲛人的骨骼比人类柔软,关节可以活动到人类无法做到的角度。如果他能再瘦一些,如果他能把身体缩到最紧,也许……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遏制。
他这些日子有意识地减少进食。
常洁每日送来的藻饼和鱼肉,他吃得很少,以前会吃完的,现在只吃一半,甚至更少,他需要瘦下来,需要让身体更纤细,需要让那道缝隙变得足够宽。
同时,他趁无人时,用尾鳍最坚硬的鳞片边缘,反复刮擦那道略宽的缝隙边缘。
那是尾鳍根部的一片鳞,比其他鳞片都硬,边缘锋利,像一把小小的刀。
他用那片鳞一下一下刮着铜条,刮得很慢,很轻,怕发出声音惊动门外的侍卫,每刮一下,就有极细微的铜屑落下,飘散在水中,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要刮多久。
也许几天,也许十几天。
但没关系,他可以等。
她说过,死不了,至少,现在还不能死。
他也一样……他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陈昼眠今日没有来。
常洁按时送来食物,换水,清理玉台。门外的侍卫换了两班,窗外的天从亮到暗,又从暗到亮。
魏仁正浮在水面上,望着那扇门,望了很久。
然后他沉入水底,继续去刮那根铜条。
一下,一下,一下。
铜屑在水中飘散,看不见了。
但缝隙,在一点一点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