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王府,申时三刻
孔梁回到萧王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陈烨霖正在书房里等他。见他进来,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老孔!你没事吧?!”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孔梁,像在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孔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退后一步,躬身一揖:“殿下,臣没事。”
“没事?”陈烨霖的嗓门大得像打雷,“老七那个笑面虎找你,能没事?他跟你说什么了?有没有威胁你?有没有吓唬你?”
孔梁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殿下,七殿下只是请臣喝了杯茶,聊了聊天。”
陈烨霖瞪着眼:“就这?”
“就这。”
陈烨霖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孔梁一个趔趄。
“行!没事就好!”他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全是真心实意的高兴,“老子还以为那小子要使什么坏呢!来来来,坐下说!”
他拉着孔梁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两条腿往前一伸,靴子差点踢到孔梁的膝盖。
“老孔,”他忽然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容敛去几分,“老七是不是想挖你?”
孔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陈烨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给你什么条件?”
“长史。”
陈烨霖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长史?!他倒是舍得下本!”
他盯着孔梁,目光灼灼:“你答应了?”
孔梁摇了摇头。
陈烨霖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他往后一靠,望着房梁,沉默了很久。
“老孔,”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你为什么不走?”
孔梁没有回答,陈烨霖转过头看向他。灯影在他脸上晃动,明明灭灭。
“我知道,我这个人,脾气爆,嗓门大,说话不过脑子。跟着我,没什么前程。老七那边,比我这边好多了。他有权,有钱,有人,还有那张笑脸,谁都喜欢那张笑脸。”
他顿了顿。
“你为什么不走?”
孔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站起身,退后一步,朝陈烨霖跪了下去。
陈烨霖吓了一跳,腾地站起来:“老孔!你这是干什么?!”
孔梁没有起来,他就那么跪着,脊背挺直,目光垂着,盯着面前三寸的地砖。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您想听一个故事吗?”
陈烨霖愣住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孔梁,看着他脸上那从未见过的神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慢慢坐回椅子里。
“……你说。”
孔梁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烨霖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孔梁的声音,很轻,很缓,像是一条流了太久的河,终于找到了入海口。
“臣……八岁之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
“只记得一个画面,很模糊,好像是在一个村子里,有好多好多人,有鸡叫,有狗叫,有一个女人,坐在门口纳鞋底。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然后就没有了。”
陈烨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八岁那年,臣被人贩子带走了。”孔梁继续说,“一起被带走的,还有七八个孩子。有男有女,大的十二三岁,小的才四五岁。我们被塞进一辆马车里,走了很久很久。有人哭,有人叫,有人想跑,被打断了腿。”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寻常的折子。
“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三个,臣是其中之一。”
陈烨霖的喉结动了动。
“我们在凉州那边被卖掉。”孔梁说,“臣被卖到一户人家做奴才。那家人姓什么,臣已经忘了。只记得他们让臣放羊,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赶着羊群上山,天黑才能回来。冬天冷得羊都能冻死,臣就抱着羊羔睡,用那些小东西的体温取暖。”
他顿了顿。
“放羊放了五年。后来那户人家遭了灾,养不起奴才了,就把臣卖了。这回是卖给一个商人,跟着商队跑买卖。那商人是个好人,看臣机灵,教臣认字,教臣算账。臣认得的第一个字,是‘人’。”
他的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淡,淡得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臣那时候想,‘人’这个字真好写,一撇一捺,简单。可做人,怎么就这么难?”
陈烨霖攥紧了拳头。
“后来商人死了,商队散了。”孔梁继续说,“臣一个人,在凉州那边混了几年。什么都干过,跑堂的,账房,私塾先生,甚至给死人写过祭文。可不管干什么,臣脑子里那个画面,一直都在。”
他抬起眼,看向陈烨霖。
“那个坐在门口纳鞋底的女人。臣想,她是谁?是臣的娘吗?臣的家在哪里?臣还有没有亲人?”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所以臣来到了凉州和大昭的边界。凭着小时候那一点模糊的记忆,找。找了两年,什么都没找到。”
陈烨霖忽然开口:“你这些为什么不跟我说?”
孔梁看着他,目光很深。
“都已经过去了。”
陈烨霖愣住了。
孔梁收回目光,继续说下去。
“后来的事,殿下知道,您派人替臣去找。找了整整五年。”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
“五年。殿下派出去的人,换了三拨。从凉州找到中州,从中州找到杭州,从杭州找到东海。臣以为……臣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他顿了顿。
“可是殿下的人,找到了。”
陈烨霖的眼睛亮了一瞬:“是谁啊?”
他只记得找到,但孔梁一直没透露过是谁。
孔梁沉默了片刻。
“臣的侄孙女。”
陈烨霖愣住了。
“侄孙女?”他皱起眉头,“你……你还有个大哥?”
孔梁点了点头。
“臣被拐走的时候,家里还有一个大哥。比臣大十二岁。臣被拐走后,爹娘一直在找臣,找了几年,没找到。后来爹娘死了,把找臣的愿望交付给了大哥,大哥接着找,他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还在找。”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找到他自己也病了,病了还在找……找到他死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