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烨霖忽然挥了挥手:“晁骏留下,你们都出去。”
将领们一愣,面面相觑。
“出去!”陈烨霖吼了一声。
他们连滚带爬地退出营房,门关上了,营房里只剩陈烨霖和晁骏两个人。
陈烨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知道姚润怎么死的吗?”
晁骏趴在地上,没有说话。
“他管库房,是老七的人。老子发现的时候,二话没说,让他‘畏罪自尽’了。”
陈烨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杀你吗?”
晁骏的肩胛骨微微颤抖。
陈烨霖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你跟了我七年。你替我挡过刀,替我挨过箭,替我扛过事。那年凉州突袭,你一个人断后,差点死在乱军里头,老子把你背回来的时候,你浑身的血,老子以为你活不成了。”
他顿了顿。
“你活下来了。老子高兴得三天没睡着。”
晁骏趴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陈烨霖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晁骏,老子问你一句话。”
晁骏抬起眼。
“你是真心跟老七的,还是……有什么苦衷?”
晁骏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他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拼命摇头。
陈烨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嚼了一嘴黄连。
“行。”他站起身,“老子信你。”
晁骏愣住了。
陈烨霖背对着他,声音从前面传来:“老七给你什么,老子给你双倍,老七能给你的前程,老子也能给。但是晁骏……”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你要是再让我发现一次,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你。”
晁骏跪在那里,浑身一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趴下去,额头抵着地,一下,又一下,磕了三个响头。
那声音闷闷的,砸在地砖上,砸在陈烨霖心里。
当夜,萧王府。
陈烨霖回到王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把自己扔进椅子里,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孔梁走进来,站在他面前:“殿下。”
陈烨霖没有睁眼。
“你说,我是不是太心软了?”
孔梁沉默了片刻,慢慢开口:“殿下不是心软,殿下是念旧。”
陈烨霖苦笑了一声。
“念旧有什么用?念旧能让晁骏不背叛我?念旧能让老七不往我这儿安钉子?”
孔梁摇了摇头:“殿下,晁骏这次,未必是坏事。”
陈烨霖睁开眼,看向他。
孔梁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杀了姚润,所有人都看见了,晁骏也看见了。他知道下场是什么。可他活着。”
他顿了顿。
“他活着,就欠殿下一条命。”
陈烨霖的眉头动了动。
“臣今天让人去查了晁骏进城的事。”孔梁继续说,“他见的确实是晋王府的人,但没说多少。晋王府那边给的条件不低,可他回来之后,一直拖着,没给答复。”
陈烨霖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说……”
“他还没下定决心。”孔梁的目光沉了沉,“可今天之后,他下定了。”
陈烨霖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让他回去?”
孔梁点了点头。
“晁骏是殿下的人,他跟了殿下七年,殿下对他怎么样,他心里清楚。今天殿下饶了他,他这辈子都忘不了。让他回去,替殿下盯着晋王府,比杀了他有用得多。”
陈烨霖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
梁上雕着缠枝莲纹,是他戍边回来那年让人刻的。那时候他觉得,总算回来了,总算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老孔,”他忽然说,“你说,我还能信谁?”
孔梁没有回答。
陈烨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慢慢开口:“让他回来吧。就说……就说老子不计前嫌,让他继续干他的副将。该干什么干什么,该怎么着怎么着。只是……”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刀刃一样的光。
“让他记着,他这条命,是老子给的。”
孔梁站起身,躬身一揖:“是。”
他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烨霖还坐在那里,望着房梁发呆。
灯影在他脸上晃动,明明灭灭。
他轻轻阖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