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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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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

陈昼眠今日来的时候,带来了一小包蜜饯。

不是溟海的那种果子,是北边产的,山楂和杏子做的,裹着一层白白的糖霜。

陈昼眠把那包蜜饯放在池边,自己先拿起一颗放入口中,慢慢嚼着。

“太医说,要多吃些开胃的东西。”陈昼眠解释道,嘴角沾着一点糖霜,“这些日子,吃什么都没味道。”

魏仁正游过去,拿起一颗蜜饯,山楂做的,酸得他眉头都皱起来,但那酸过后,又有淡淡的甜,他嚼着,望着她。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绫袄,外罩深青色的长褙子,那褙子的料子比前几日厚了些,是春绸的,领口依然压得严实,左肩处还是比右肩略高,但似乎没那么明显了,也许是绷带换薄了,也许是伤势真的在好转。

陈昼眠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那深深的疲惫,似乎淡了一点,她靠在石凳上,望着高处那扇琉璃窗,慢慢嚼着蜜饯。

“昨夜做了个梦。”陈昼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梦见小时候,在御花园里放风筝,那风筝是父皇亲手给我做的,糊着彩纸,画着一只大蝴蝶。我跑着跑着,风筝线断了,那蝴蝶飞走了,飞到天边去,再也看不见了。”

她说着,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柔和,不像平日那些讥讽的、算计的、冰冷的弧度。

“我在梦里追了好久。追到天黑,追到脚都疼了,还是没追回来。”陈昼眠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帐子里,肩上的伤还在疼,窗外的天还没亮。”

她转过头,看向魏仁正:“你知道那蝴蝶飞到哪里去了吗?”

魏仁正摇了摇头。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怀念,也许是遗憾,也许只是随口一问。

“我也不知道。”陈昼眠说,“但有时候想想,也许它飞到我再也去不了的地方了。”

她说完,又拿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慢慢嚼着。

魏仁正在水中望着陈昼眠,望着她那苍白的脸,望着她那裹着绷带的左肩,望着她那望着窗外时恍惚的眼神。

他不知道那蝴蝶飞到哪里去了,但他知道,她刚才说的那个梦,那个追着风筝跑到天黑、跑到脚疼的梦,是另一个她,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她。一个还没学会算计、还没被锁在“长公主”这个身份里的她。

那个陈昼眠,还在梦里,还在追那只飞走的蝴蝶。

他摆动尾鳍,搅动水流,发出那缓长的、像潮声一样的鸣响。

一种声音,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像深海里那些说不出的东西,变成的声音。

她听着,嚼着蜜饯,嘴角那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那天,陈昼眠在暖池里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侧移到西侧,久到窗外的光从明亮变得昏黄。

临走时,她站起身,走到池边,低头看着他。

“魏仁正。”她说。

他抬起头,望着她,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弯了弯嘴角。

“明日见。”

门关上后,魏仁正浮在水面上,望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窗外,天渐渐暗下去。长明灯的光在水面上晃动,碎成一片一片昏黄的暖晕。

他沉入水底,游到那块凸起的墨玉后面,摸了摸藏在那里的东西。

然后他游回池中央,浮在水中,望着那扇门。

午时,京城。

用过午膳后,陈瞿的马车缓缓往回走。

陈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高英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陈瞿忽然开口:“高英。”

“奴才在。”

“你说,那个人为什么不肯留名字?”

高英想了想,斟酌着说:“许是……不想让人知道?”

陈瞿睁开眼睛,看向他,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的东西。

“不想让人知道……”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是笑。

“朕这辈子,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太多了。”他说,“可到头来,真正不想让人知道的,反而每件事人尽皆知。”

高英不敢接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辚辚的声响。

陈瞿重新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起那本书里的画面,那个老人坐在山洞口,面前一堆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个少年蹲在旁边,看着他,问他为什么不想当皇帝。

老人说:“皇帝太累。”

那个老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还是只是写书的人,编出来骗自己的?

他不知道。

马车拐过一个弯,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没有睁眼。

晋王府,午时。

七皇子陈尧睿正在书房里看一封密报,门被轻轻叩响,邓德走进来,双手捧着一封信,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梅花印,那是他母妃怡嫔的信。

他拆开信,一目十行看完。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母妃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娟秀,带着几分少女气的圆润,和她这个年纪不太相称。

“儿啊,娘想你了。明日若有空,进宫陪娘吃顿饭。春天了,御花园的花开了,怪好看的。”

陈尧睿看完,嘴角弯了弯,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备轿,”他说,“向父皇递牌子。”

乾元宫,申时。

陈瞿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进书房,在书案后坐下,案上那摞奏折还在,一封没少。

他看了一眼,没有动,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本书,放在案上,放在那摞奏折旁边。

那本书很薄,很旧,封面上那枝梅花孤零零地开着。

陈瞿盯着那枝梅花,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书里写的那个少年,下山之后,去了哪里?为什么再也没有回来?

那个少年,大概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没有动。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枝梅花,看着那堆奏折,看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夜色。

很久很久后,陈瞿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很薄,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

“怡嫔遣人送信至晋王府,信中以赏花为名,召七皇子申时入宫相见。信纸一张,字迹娟秀,无异常。”

陈瞿看完,把密报往案上一丢。

“无异常。”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是笑,他随手翻了翻那堆折子,翻到了老七派人递来的牌子,说是想见他的母妃,措辞一致。

“传话给怡嫔和七皇子,”他说,“就说朕准了。”

高英垂首应道:“是。”

陈瞿靠在椅背上,望着殿角的烛火,没有再说话。

怡嫔宫中,申时。

陈尧睿踏进怡嫔宫中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甜腻的香气,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母妃最喜欢的合香,里头掺了桂花和龙脑,甜丝丝的,又带着一丝凉。

“儿臣给母妃请安。”

他跪下去,规规矩矩磕了一个头。

冉知节正靠在榻上磕瓜子,见他来了,眼睛一亮,却故意板着脸:“起来起来,跪什么跪,地上凉。”

陈尧睿站起身,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冉知节上下打量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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