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站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话越来越密,也越来越锋利。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位各为其主的官员,在御前你来我往,刀光剑影。
陈尹祥站在班列中,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仿佛这一切和他毫无关系。
陈尧睿也站着,嘴角那点笑意始终没变,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可满殿的人都知道,这不是屠御史和蒲给事中的事。
这是二皇子和七皇子的事。
陈瞿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从屠览脸上扫过,从蒲问寻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老二和老七身上。
老二低着头,像是没听见;老七也低着头,像是和他没关系。
陈瞿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那茶盏放回案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屠览忽然住了口,蒲问寻也住了口。
两人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殿中一片死寂。
陈瞿的目光再次扫过他们:
“说完了?”
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里,砸得人心里发颤。
屠览和蒲问寻齐齐跪下:“臣等失仪,请陛下降罪。”
陈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久到屠览的额头抵在地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久到蒲问寻的后背湿透了,里衣紧紧贴在脊背上。
久到满殿的朝臣都不敢抬头。
然后陈瞿忽然开口:
“起来吧。”
屠览和蒲问寻愣了一愣,随即叩首:“谢陛下。”
他们爬起来,退进班列,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陈瞿的目光扫过殿中,最后落在户部尚书广世中身上。
“赈灾的事,继续查,查到什么,报上来。”
广世中连忙应道:“是。”
陈瞿站起身:“退朝。”
司礼太监连忙高唱:“退朝,”
百官跪送御驾。
陈瞿的明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头。那脚步声一声一声,像是踩在每个人心上。
御道,巳时。
百官鱼贯退出大殿。
陈烨霖走在最后,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前面传来窃窃私语声,有人在议论方才那一幕,声音压得很低,可他还是听见了几句,“二殿下的人”“七殿下的人”“陛下不高兴了”……
他听着,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是笑。
孔梁走在他身侧,也低着头,什么话都没说。
走出乾清门,前面忽然停下来。
陈烨霖抬头看去,二皇子和七皇子正站在御道上,隔着三五步的距离,谁也没看谁。
陈尹祥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的笑,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陈尧睿也笑着,那笑意比平时更深了些。
两人对视了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陈尹祥微微颔首,转身往东走去。
陈尧睿也点点头,往西走去。
谁也没说话。
陈烨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轻得只有身边的孔梁能听见。
孔梁抬起头,看向他。
陈烨霖迎上他的目光,笑容还没褪去。
“老孔,”他说,“你说,他俩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孔梁沉默了片刻。
“臣不知道。”他说,“但臣知道,殿下您在笑什么。”
陈烨霖挑了挑眉。
“哦?”
孔梁的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在笑,戏好看。”
陈烨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御道上回荡,惊起远处几只麻雀。
笑完了,他拍拍孔梁的肩。
“走,回府。让人备酒。”
他大步往前走去。
孔梁跟在身后,嘴角也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在看一场好戏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