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日,太子府,子时。
夜色沉沉。
桂慕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拖得老长。
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那些模糊的暗纹,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白日里太子说的话,还在她耳边转。
“等过些日子,天气再暖些,我带你去城外的庄子上住几天。那边有片桃林,开得比青柳湖还好。”
她当时笑着点头,心里却有些发酸,太子待她太好,好得让她有时候觉得,这不是真的。
她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床头小几上。那里放着一盏茶,是她睡前让宫女备下的,想喝的时候润润喉。
夜太长了。
她坐起身,伸手去够那盏茶。
茶已经凉了,她端着茶盏,看着里面那汪深色的液体,忽然想起白日里母后送来的那包安神药。
“睡不好就喝一点,调养的,不伤身。”
她让宫女把药收在妆奁里了,这会儿正好,兑进茶里,喝了,兴许能睡着。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奁。
那包药就放在最上层,黄纸包着,用红绳系了个结。
她解开红绳,把药粉倒进茶盏里,用指尖搅了搅,药粉化得很快,转眼就不见了。
她端着茶盏,回到床边,坐下。
窗外又传来更鼓声,这回是两下。
她端起茶盏,送到唇边。
温凉的茶水滑进喉咙,她咽下去,皱了皱眉,那药有些苦,比平日喝的苦一些。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
等睡意。
可睡意没来……
来的是一阵绞痛。
起初只是胃里隐隐有些不适,她没在意,翻了个身,想换个舒服的姿势,可那绞痛越来越烈,像有一只手在她肚子里拧,拧,拧……
她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手在抖。抖得厉害。
她想喊,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门外的宫女听见了动静。
“娘娘?”
没有人回答。
宫女推门进来,借着廊下透进来的光,看见太子妃蜷在床上,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宫女尖叫起来。
太子府,子时三刻。
陈元璟是被尖叫声惊醒的。
他披着外袍冲进内室时,桂氏已经倒在床上,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慕雅!慕雅!”
他扑过去,抱起她。
她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头无力地垂着,靠在他肩上。
“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他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得不像他自己。
太医来得很快,可一搭脉,就跪了下去:“殿下,娘娘她……她误服了毒……”
陈元璟愣住了。
误服了毒?
他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看着那嘴角溢出的一丝暗色的血迹,
忽然,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前只剩一片白。
乾元宫,早朝。
御史台有人站了出来。
“臣有本奏:翰林院编修司禧,妄议朝政,结党营私,请陛下严查!”
又一人站了出来。
“臣附议!司禧那日在朝堂所言,分明是受人指使!此人出身寒微,入京不到一年,若无人在背后撑腰,怎敢如此妄为?”
再一人站了出来。
“臣亦有所闻:司禧与某些皇子过往甚密,其言其行,恐非出于本心!”
班列之中,窃窃私语声四起。
二皇子陈尹祥站在皇子班列中,脸上挂着温和的笑,那笑意却一丝都没到眼底。
七皇子陈尧睿低着头,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深了些。
九皇子陈阳硕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他想回头看司禧,但他不敢,他只能盯着前面的地砖,盯着那一道道金线,一动不动。
司禧站在翰林院的班列里,低着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陈瞿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够了。”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陈瞿的目光扫过那三个御史,扫过二皇子,扫过七皇子,最后落在司禧身上。
“司禧。”
司禧跪下去:“臣在。”
“他们说,你结党营私,受人指使。你认吗?”
司禧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迎上陈瞿的目光。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回陛下,”他的声音稳稳的,“臣不认。”
陈瞿挑了挑眉。
“臣出身寒微,无亲无故,无党无朋。”司禧继续说,“臣那日在朝堂所言,是臣自己想的,是臣自己想说的。若有人因此怀疑臣,臣无话可说。但臣,”
他顿了顿。
“臣无愧于心。”
陈瞿看着他,看了很久。
殿中静得能听见心跳声,一下,一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然后陈瞿忽然笑了一下,像是满意,又像是无奈。
“无愧于心。”他慢慢重复着这四个字,然后站起身,“好一个无愧于心。”
他扫了一眼那三个御史:“你们说他有党,证据呢?”
御史们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陈瞿的目光又落在二皇子和七皇子身上。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老二,老七,你们有什么想说的?”
陈尹祥飞快地低下头:“儿臣无话可说。”
陈尧睿也垂下眼:“儿臣亦然。”
陈瞿点点头:“那就这样吧。”
他转身往后殿走去。走到屏风前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司禧妄议朝政,虽无实据,但朝堂之上,不可无规。着外放地方,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
“至于去哪儿……”
他想了想。
“吏部自行决断。”
几个字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司禧跪在那里,叩下头去:“臣,谢陛下隆恩。”
屏风后,那道明黄的身影消失了。
百官鱼贯退出大殿,司禧走在最后,低着头,步子不疾不徐,像是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又湿透了。
幽州。
也许是新鲜海水和补充的食物起了作用,他肩臂上的伤痕终于开始以可见的速度愈合。
那些刮擦出的细长口子,边缘不再发红,结的痂慢慢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淡粉色的皮肤,鳞片边缘也重新泛起了健康的湛蓝光泽,那光泽比前些日子鲜亮多了,在透过水面的阳光下,一闪一闪,像深海里那些发光的鱼。
他在水中游动时,带起的流光盘旋闪烁,比前些日子生动了许多。
陈昼眠今日来得晚。
进门时,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那倦色比昨日更深,眼下青黑几乎蔓延到颧骨下方,嘴唇干裂,没有点胭脂,但她看到他在水中灵活游弋、鳞片生辉的样子,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那亮光很淡,只是一瞬,但魏仁正看见了。
“看来那些海水和东西确实有用。”陈昼眠在石凳上坐下,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脸色也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