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的光很弱,弱得像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不是一支,是好几支,从粮仓东边的灌木丛里探出来,像几只从地底钻出来的眼睛。
拿火折子的人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蹲在灌木丛里,已经蹲了很久了,久到腿麻了,久到火折子换了一根。
他在等,等风。
荆州的风是从北边来的,刮了三天了,没有停过。
风大,火就大,粮仓就保不住,漕粮就没了,京城就要饿肚子,圣上就要问责,问责问谁?问管漕粮的人。
管漕粮的人是七皇子陈尧睿。
火折子亮了一下,又暗了,那双眼睛眨了一下,又睁开了。
“动手。”声音很低,低得像风吹过枯草。
黑影从灌木丛里窜出来,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
他们猫着腰,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靠近粮仓。
粮仓的东面是风口,风最大,墙也最矮。他们选那里动手,是因为那里最容易点着,也最容易跑。
火折子凑近了仓壁,仓壁是木头的,干透了,一碰就着,火光跳了一下,舔上木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守仓的兵丁还在打瞌睡,没有听见。
火舌舔了第二下,第三下,木头开始冒烟,烟很细,很轻,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走水了!”
喊声从粮仓西面传来,不是守仓的兵丁,是巡夜的更夫。
他提着灯笼,远远看见东边有火光,愣了一下,立即扯开嗓子喊。
喊声撕破了夜的寂静,守仓的兵丁惊醒了,从门洞里冲出来,看见东边的火光,脸白了。
他们提着刀,往东边跑。
黑影们已经散了,消失在灌木丛里,消失在夜色中,消失在那片他们来时的黑暗里。
火还在烧,不是一处在烧,是好些处。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从东墙烧到南墙,从南墙烧到北墙,烧到守仓的兵丁连靠近都不敢。
他们只能站在远处,看着那些粮食,一仓一仓,被火吞掉。
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
荆州的百姓从睡梦中惊醒,推开门窗,看见北边那片红,有人哭了,有人跪下了,有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消息传到荆州城的时候,天快亮了,荆州知府是七皇子的人,他跪在堂中,浑身发抖,面前是跪了一地的衙役。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他们只是跪着,跪着。
知府闭着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漕粮烧了,他的官就没了,命也悬了。
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还愣着干什么?救火!能救多少救多少!”
衙役们爬起来,冲出去。
知府一个人跪在堂中,跪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七皇子的,只有几行字:“殿下,荆州粮仓走水,漕粮烧了大半。臣罪该万死。殿下救命。”
他把信折好,封上,交给信使:“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亲手交给殿下。”
京城东郊。
韩哲接到信的时候,临近子时,他拆开看了一遍,收进袖中,翻身上马,往东郊跑去。
东郊有一条小河,河边有一排矮屋,矮屋里有磨豆子的声音,咕噜咕噜,像一个人在打鼾。
韩哲下了马,站在那扇歪歪斜斜的木板门前,敲了敲。
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口挽着,露出瘦瘦的手臂,他的脸上还有豆渣,眼睛却很亮,像刚磨过的刀。
他看着韩哲,看了很久:“你找谁?”
“苗雪先生?”
年轻人点头:“我是,你是?”
韩哲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他:“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先生。”
苗雪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看着韩哲:“殿下让你来的?”
韩哲摇头:“先生去了就知道了,太傅在府里等着先生,先生收拾一下,我送先生去。”
苗雪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进屋里。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灯焰微微晃着。他站在案前,换了一身体面的衣服。
太傅府。
廉砚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没有翻,他已经这样坐半个时辰了,从韩哲传话说要带一个人来见他,就坐在这里,望着窗外那丛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门被推开了,韩哲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布襟,低着头,垂着手,像一株种在墙角的树。
廉砚看着他:“进来。”
苗雪走进来,跪在廉砚面前,叩首:“学生苗雪,参见太傅。”
廉砚看着这张年轻的、瘦削的脸,这个人不像读书人,读书人身上有股酸气,他没有,他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不起眼,可结实,身上还有一丝清甜的味道。
“你读过书?”
苗雪抬起头:“读过,学生考了十一年,没有考中,如今在东郊做豆腐生意。”
“做豆腐?好,做豆腐的人心静。”廉砚的嘴角微微一动,他顿了顿,“韩先生让你来,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苗雪点头:“知道。去太子府,替太子做事。”
廉砚看着他:“太子府里不缺做事的人。太子缺的是信得过的人,你去了,太子会信你吗?”
苗雪沉默了片刻:“学生不知道,学生只知道,学生去了,会用心做事,太子信不信,是太子的事。”
廉砚拿起案上的一把旧折扇,展开又合上,反复几回,才说:“好,你去,明日一早,我带你去太子府,陛下拨了二十个人给太子,你混在里面,不会有人注意。去了之后,少说话,多做事。太子需要什么,你就做什么。记住了?”
苗雪叩首:“学生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