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贪了河工的银饷,堤防就可能不牢。”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牢,洪水来了,就会冲垮。淹死人,毁掉田地,毁掉一整年的收成。”
她言简意赅,将一场可能发生的灾难与几个冰冷的词汇联系起来。
魏仁正努力理解着。
深海也有狂暴的暗流。也有摧毁一切的海啸。那是自然之力,无法抗拒,无法避免。但人类,似乎还要面对同类因贪婪而制造的灾祸。那些灾祸本来可以避免,却因为有人贪了“银饷”,就变得不可避免。那些被淹死的人,那些被毁掉的田地,那些失去收成的农户,他们不知道什么“银饷”,什么“监察”,他们只知道洪水来了,家没了,人没了。
“我上疏陈情,请求严查。”她指了指公文上朱笔批注的地方。
那里有她亲笔写的字。密密麻麻,圈圈点点。每一个字都很小,很工整,透着一种凛然的筋骨。那是她昨晚写的,也许写到很晚,写到灯油耗尽,写到手腕酸痛。
“但奏疏上去,多半石沉大海。”她说,声音更低了些,“牵扯的人太多,利益太深。”
她冷笑。那笑声很短,很冷,像刀刃划过冰面。
“或许要等真的出了事,死了足够多的人,才会有人‘震怒’。才会有人掉脑袋,通常是几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
她的疲惫里,掺杂着无力与讥诮。看得清,却未必管得了。管得了,也未必能撼动根本。那些蠹虫藏在暗处,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她这一纸奏疏,扔进那深不见底的潭水里,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魏仁正望着她。望着她那紧锁的眉头,望着她那眼底的寒意,望着她那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恨吗?”
他学会了“恨”这个字。这些日子学的字,开始派上用场了。他用词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只是直直地问出来。
她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沉吟片刻。她缓缓摇头。
“恨太费心力。”她说,“我更愿意‘算’。”
她指着那玉板上的字。一个一个点过去。
“算如何绕过他们。算如何借力打力。算如何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把证据甩到他们脸上。”
她指尖划过“监察”二字。那动作很轻,但很稳。
“这局棋,我暂时不在核心。但做个搅局的旁观者,也不错。”
她又教了几个相关的词:贪墨、渎职、弹劾、证据。
每教一个,都辅以简短得近乎冷酷的实例说明。
贪墨,某年某地某官,贪了多少,后来事发,抄家,流放。
渎职,某年某河道官员,渎职不管,堤防溃决,淹了三个县,死了两千人。后来查办,砍了头。但那两千人,回不来了。
弹劾,某御史弹劾某尚书,证据确凿,但尚书背后有人,最后不了了之。那御史被外放,死在了赴任路上。
证据,某人手里握着某人的证据,一直藏着,藏了十年。十年后,那证据派上了用场,把那人拉下了马。
这不像是在教语言。更像是在向他展示人类官场最真实、最肮脏的一面。
魏仁正听得有些窒息。
他原本以为她的世界只是兄弟阋墙、皇权争夺。没想到还有这般盘根错节、吸食民脂民膏的庞大蛀虫体系。那些人不是兄弟,不是皇子,只是普通的官吏,普通的蛀虫。但他们造成的伤害,可能比一次刺杀更大。一次刺杀只死一个人,一场溃堤却可能死成千上万人。
“觉得脏?”她看出他的不适。
魏仁正点头。
“是脏。”她坦然承认,“但这就是现实的一部分。光看见风花雪月、诗书礼乐,看不懂这些,就看不懂真正的世道。也看不懂……”
她顿了顿。
“我为何总是这么累。”
她今日教学时间不长。显然被那封公文坏了心绪。那几个词教完,她便靠在石凳上,不再说话。
暖池里很安静。只有水波轻轻拍打池壁的声音,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池边时,她停下。回头看着他。
“有时候觉得。”她说,声音很轻,“教你这些,像是在污染一潭清水。”
魏仁正望着她。望着她那苍白的脸,望着她那眼底深深的疲惫,望着她那左肩处隐隐透出的药贴痕迹。
他沉默片刻。然后回答。
“水……本来就不清。”
深海之下,也有弱肉强食。也有生存的污浊。那不是污染,是本来如此。那些银光鱼吃小虫,红虫吃更小的东西,更大的鱼吃银光鱼。一层一层,从来如此。没有谁干净,没有谁脏,只是活着。
她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深,很复杂。有审视,有了然,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什么。
最终没说什么,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