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烨霖笑了一下,很苦,苦得像是嚼了一嘴黄连:“老孔,你说,我是不是越来越像他们了?”
为了获胜,连礼义廉耻都全然不顾,泯灭人性,成为王位奴役的怪物……
这不是他想要的,这分明是他最看不起的行为。
孔梁没有说话。
陈烨霖转过身,看着他:“老二,老七,还有那些人为了扳倒对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从前最看不上他们。可现在呢?”
他指了指窗外:“那边,我的妹妹刚没了孩子,因为我。”
孔梁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后悔,又像是在问自己:我到底在干什么?
“殿下,”孔梁的声音很轻,“您觉得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吗?”
陈烨霖错愕一瞬,弥漫的苦涩将他的头脑冲乱,他摇了摇头:“来不及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他转过身,又望着窗外:“阮家那边,继续盯着。老七那边,也该动一动了。”
“殿下,您要动七殿下?”孔梁的睫毛颤了颤。
陈烨霖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他手下那个文官,叫什么来着?礼部的那个。”
孔梁想了想:“姓蒲,蒲给事中。”
陈烨霖点点头:“查查他。看看有没有什么把柄。”
孔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垂首:“是。”
他退了出去。
陈烨霖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那片天。
天还是很黑,黑得像是没有尽头。
他看着黑幕中映出阮籍庭那张冷冰冰的脸,像是在说:是你害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许真的是他害的。
可他停不下来了。
傍晚,暖池。
陈昼眠又来了,但脸上带着一种不一样的神采。
她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递给魏仁正。
纸上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旁边标着几个字:黄河,堤坝,蓄水池。
魏仁正看着那张图,不太懂。
陈昼眠指着那条最长的线:“这是黄河。”
又指着旁边的短线:“这是堤坝。”
再指着几个小圆圈:“这是蓄水池。”
她抬起头,看向他。
“范先生说,黄河的水,不是只有堵,还得疏。该堵的地方堵,该疏的地方疏。蓄水池就是用来疏的,汛期的时候把水蓄起来,旱季的时候放出来用。”
魏仁正望着那张图,又望着她。
他不懂黄河,不懂堤坝,不懂蓄水池,可他懂她脸上的那种光。
那光,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她算计的时候,眼睛里也有光,但那光冷,锐,像刀刃。
此刻的光,却是温的,柔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着,烧得很慢,却很稳。
“以后,”陈昼眠说,“你来帮我画图。”
魏仁正怔了一下。
她指着那张纸上的线条:“这些,都是横竖撇捺。你学会了认字,就能看懂这些图。看懂了图,就能帮我画。”
魏仁正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忽然觉得,那些线,好像真的和字有点像。
他点了点头。
陈昼眠的嘴角弯了弯。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收起那张图,站起身,走到门边:“范先生的事,我还没告诉父皇。”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那狡黠很淡,但魏仁正看出来了:“不过,等我问你修好书,父皇自然会知道的。”
“我会让他知道,黄河的百姓,等不起。”
门关上后,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去,长明灯的光亮起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昏黄的暖晕。
他想起她方才那张图,想起她指着图时那认真的神情,想起她最后那句“黄河的百姓,等不起”。
之前在溟海的日子晃悠在他的记忆中……
溟海也有潮汐,也有汛期,也有涨落,族里的长者,世世代代记着那些规律,知道什么时候该去深水,什么时候该回浅滩,什么时候该避风。
那些规律,也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他有些懂了。
她做的这些事,和他族里的长者做的,是一样的。
都是为了让后人,不用再赌命。
暖池里浮光跃彩,池壁的墨玉映着那金光,泛着温润的暖意。